第45章

作者:关关之言
  “卫氏?哪个卫氏?”

  北疆军营,大帅营帐内烛火通明。何军师才将京城来的密报念到一半,端坐在长几后的李佑煦微微挑起眉头问。

  密报上写:“观云山庄行动失败,柳氏与卫氏侥幸逃脱,望殿下恕罪,定当尽快策划第二次灭口行动。卫氏与柳氏过从甚密,恐也不能留,当一并除之。”

  王爷要除的是柳家假死的女儿柳氏,乍然听到卫氏搅和其中,自然觉得莫名。

  何军师开口解释道:“这卫氏是太中大夫卫积知的女儿,名叫卫子嫣。这密报上说,二人过……”

  怎料,他话未说完,李佑煦忽地拍案怒喝:“谁叫他动的卫氏?”

  伴随这声洪亮的质问,“嘭”地一声,长几上的茶壶居然被震倒,滚落在地,可见那一下力道之大。

  军师顿时有些发懵,不懂王爷为何突然动怒,慌忙再解释:“急报上说,卫氏与柳氏过从甚密,或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所以也不能留,当一并除之。”

  李佑煦怒气汹汹的眼光登时一闪,踢开椅子走到军师面前,一把抓过他手中的密报。

  “她怎么会认识柳氏……”

  听到王爷口中念念有词,何军师想起上次,清除罗知县那封密信里曾提及一句:柳宅人称柳氏与晏氏夫妇时有走动。

  或许,军师推测道:“晏启正追查柳氏,卫氏兴许因夫君之故结识了柳氏。”

  “夫君?”李佑煦惊诧,“谁?”

  军师眨巴眨巴眼睛,反应过来。

  “殿下还不知道,晏卫两家已经结亲,如今晏启正是卫太中女儿的夫君。”

  “你说什么?”李佑煦倏地揪住他的衣领,满目愠怒:“晏启正来军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军师惊得一哆嗦:“属下、属下是想说……”

  但殿下您不是不想听……

  李佑煦狠狠推开他。

  “你速速给方季恺回信,柳氏必须死,但谁也不许动卫氏!”

  “是……”

  “还有,”李佑煦握紧拳头,“让那边准备一下,本王要立刻回京!”

  “……是。”

  立秋后,京城的气候开始转凉。然而天高云淡,太阳一出来,和煦如春,气肃怡人。

  金灿灿的阳光笼罩皇宫的琼楼玉瓦,晏启正从亲卫营出来,恭候在御书房外。

  两刻钟后,内里大臣纷纷走出,传话的小公公请他入内。

  “不是说要在家陪夫人两日,怎么又来了?”太子李承泰看着他的都尉软甲加身,不免有些纳罕。

  晏启正上前施礼,回禀道:“家中无事,回亲卫队看看。”

  李承泰注意到他略微憔悴的脸色:“真无事?怎么像没睡觉的样子?”

  “……多谢殿下关心。”晏启正微微低下头,掩过几许尴尬。“属下过来,还有件事想请问殿下。”

  “哦,说来听听。”

  “不知柳氏还要关多久?”

  听到他这么问,李承泰由书案后起身,走至晏启正面前:“听说柳氏与你夫人关系不错,你这是替夫人跑腿来了?”

  晏启正没否认二者关系。

  “属下认为柳氏也无辜。并且经过这次失手,那些人必定不敢再贸然潜入大牢,继续将柳氏关押其中亦无用处。”

  李承泰微微颔首。

  “说得都没错,但你也知道,沈锥不是我们要抓的人,放柳玉儿出去,于她而言,或许反而更加危险。”

  “属下已在府内加强了守卫,柳玉儿可暂且留在属下府中。”

  李承泰闻言笑了起来:“你与守忠难道没商量好?”

  晏启正微微一愣。

  “武守忠也说要接柳玉儿回武府。”

  他接回武府?

  晏启正很是意外:“武尚书同意了?”

  “所以那小子先来找了孤,在这儿跪了半天。”李承泰手朝地上一指,“难得他一片真情,孤不好不答应。”

  说着,李承泰甩了甩衣袖,负手在后。

  “好了,你也可以回去向你媳妇儿交差了。”

  入秋以来,庭院里的两棵枣树开始落叶。每起一阵风便吹落许多,各处飘散。小厮扫地也变得勤快,见到地上叶子便清扫一趟。

  早前买回来的夏花疏于管理,在枣树下也呈萎靡之态。

  尽管阳光甚好。

  廊庑底下,卫子嫣躺在一张竹藤摇椅上,望着满院的颓色怔怔发呆。

  晏启正今日又一早出门了。明明说要在家休沐几日,才呆了一天,又说有事要出门。

  “小姐,吃药了。”秋落端来托盘,一杯水,一粒药丸,两粒蜜饯。

  卫子嫣盯着那药丸,眼前闪过昨晚的画面——

  “你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人就走了,很晚才回来睡觉。

  那时她迷迷糊糊,察觉到有人上床,动静很轻。睁开眼缝看了一眼,发现晏启正躺得离她很远,几乎挨在床沿。

  早上醒来,又不见踪影。

  冷香说,大公子有事出门了,下午晚些时候才回来。

  “小姐?”

  秋落唤她,卫子嫣回过神,端起水杯润湿喉咙,再两根手指拈起药丸放进嘴里。

  “怎么了?”秋落见她动作忽地一停。

  卫子嫣没做声,从口中抽出手指,将药丸咽下,再喝了口水,对秋落递上的蜜饯摇了摇头。

  秋落问她要不要进屋,她也摇头。

  “小姐今日怎么了?在这儿都坐了半天了。”秋落不免关切,“小姐是不是有心事?”

  能有什么心事?

  白天呆在书房,吃饭不同她说话。晚上不给她揉肩,有意回避她。不就是察觉对她好过头了,要保持距离吗?

  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缘由?

  “没什么……”卫子嫣幽幽地望向庭院:“我就觉得这院子灰蒙蒙的,少了些颜色,瞧着不舒服。”

  秋落纳闷地摸了摸额头:“那您还看半天?”

  “……”

  正被这句话噎住,杜鹃迈着小碎步由院门方向走进来。

  “少夫人,魏府大小姐来了,刚进府。”

  魏府大小姐,不就是魏庭霜?

  她来做什么?

  卫子嫣心里琢磨着,秋落问出一模一样的话来:“她来做什么?”

  杜鹃回道:“说是来探望少夫人,还带了花。”

  一刻钟后,卫子嫣在庭院里见到了衣着柔美的魏庭霜。

  鹅黄与翠绿交织,暗花融合其中宛若水墨画。配上明亮却不艳丽的妆容,俨然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说是来探望,可她看人的眼神并非探望人的和善。

  卫子嫣徐徐扬起笑容:“什么风把魏姐姐吹到我这儿来了?”

  魏庭霜眼睛从她脸上移开,左右打量下院子,这才轻轻皱着眉道:“你这儿风是挺大,不请我进屋坐吗?”

  来者是客,自然要请。卫子嫣将魏大小姐请进屋,叫人上茶点。

  两人在榻上一左一右落座,魏庭霜的丫鬟将带来的鲜花篮呈上,恭祝她早日康复。

  卫子嫣连忙表示感谢:“魏姐姐有心了。”

  “不是我有心,兄长非叫我来看看,怕你吓得一病不起。”

  魏庭霜面上不情不愿,说话同往常一样带点刻薄,反教卫子嫣放下心来。

  “替我谢谢你兄长,过几日我再去府上当面道谢。”

  “谢来谢去的有必要吗?”

  秋落和瓶儿端茶水点心上来,卫子嫣示意魏庭霜别客气,接着她方才的话道:“魏公子因我受伤,理当登门探望。”

  “不必了,我怕你一出门又……”魏庭霜端起杯盏,话锋一转:“也搞不懂你什么体质?不是生病就是受伤。不知道的,还以为晏启正克妻。”

  噗——

  卫子嫣刚入口的茶水悉数喷了出来。

  好在没对着魏庭霜,茶水全落到自己身上。

  秋落连忙拿手绢替她擦拭衣裳,魏庭霜愣愣地看着,见她没呛着,才颇为无语地道:“我随口说一句你反应这么大,至于吗?”

  “抱歉,失陪一下。”

  卫子嫣匆匆进到里屋去,换了身衣裳再出来,对着魏庭霜又一次表示歉意。

  “方才失礼了。”

  “算了算了,我们也别装客套,反正我俩也不是太太平平坐着喝茶的关系。”

  魏庭霜放下瓜子,拍拍手起身。

  “兄长的问候已带到,就不打扰少夫人休息。”

  卫子嫣见状,只得起身相送,再次让她代谢魏庭州:“也谢谢魏姐姐。”

  “谢我干嘛?”魏庭霜眼睛微微一翻,“若不是兄长非要我走一趟,我会来看你?”

  卫子嫣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怎么记得之前被刺客所伤,魏姐姐还特意派人送了慰问礼过来?”

  “……那也是兄长之意,挂了我一个名头而已。”

  “哦,那是谁说敬佩我的勇气,自愧不如?”

  “……”

  魏庭霜脸色顿时尴尬少许,嘴上却不落下风:“我说的是,对你舍身救夫的‘傻气’自愧弗如。”

  卫子嫣抿着上扬的唇角,也不与她争辩,彷佛有种看破不说破的得意,瞧得魏庭霜有些来气。

  “以前我看你不顺眼,是因为觉得你配不上晏启正,并非嫉妒你是他的未婚妻。”

  卫子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现在呢?”

  “现在我十分同情你,因为你嫁给晏启正也过得不怎么样。”

  “……”

  卫子嫣有些好笑:“魏姐姐怎知我过得不怎么样?”

  魏庭霜手一伸,对着她从头到脚指了一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说着,又指着屋外方向:“你再看看外面的院子……”

  “你和外面的景色一样,无人呵护疼爱,乏味萧瑟、毫无生气。”

  卫子嫣:……

  “魏小姐怎么现在还针对小姐?说话那么难听。”

  魏庭霜一走,秋落替她“生气”了。

  “偏巧今日姑爷不在家,否则定教她好好瞧瞧,小姐才不是没人呵护、没人疼!”

  卫子嫣没心情应秋落的话,目光悠悠落在一篮子盛放的花朵上。还真有段时间不见开得如此娇艳的鲜花……

  秋落顺着小姐的视线看去,语气万分笃定:“魏小姐不喜欢小姐,这花肯定是魏公子送的,还是魏公子通情达理。”

  谁送的都好,卫子嫣吩咐秋落:“找两个花瓶来。”

  于是,晚间晏启正回来时,发现屋里屋外各添了一瓶鲜花。刚巧杜鹃在边上,他随口问了一句:“哪来的?”

  “今日魏府大小姐来探望少夫人,魏小姐带来的花。”杜鹃回禀大公子,“少夫人觉得开得娇妍,便插在花瓶中,想多养几日。”

  他这个少夫人向来爱花,晏启正听了当下没作他想。

  今日在外面喝了点酒,知道少夫人刚就寝不久,沐浴更衣后,晏启正没有立即进去休息,坐在外屋散散酒气。

  其中的一瓶鲜花就摆在他面前,散发出淡淡幽香。

  想起之前放在院子里的花,倒是有段时间没给她买花了……

  忽然,秋落打从旁经过,手里拿着一个长形小方盒。晏启正看着眼生,问了一句:“拿的什么?”

  “哦,是一方砚台。”秋落停下步子,回复大公子:“小姐打算送给魏公子的。”

  一听送给魏公子,晏启正眉心微微一动。

  “我看看。”

  秋落遵命呈上去,晏启正打开盒子一瞧。嗬,龙尾石制成的砚台,名唤“龙尾砚”。算不上多珍惜名贵,却也是上上之品。

  送这样一方砚台给朝奉郎,写文书时会不会落笔有神?

  “啪嗒”一声,晏启正关上盒盖。

  “你家小姐真是有心了。”

  可惜秋落没听出那是带味儿的反话,重重点了点头。

  “魏公子让魏小姐专程来探望,还给小姐送花,礼尚往来,小姐也想略表心意。”

  魏公子让魏小姐专程来探望,还给小姐送花?

  晏启正将这半句话细细再品了一遍,挑起眉头:“这花,魏庭州送的?”

  “啊。”见大公子反应很是意外,秋落以为他不知魏公子与小姐素有往来,便多嘴解释一句:“小姐与魏公子算是旧识。”

  “旧识?”

  “魏公子早前帮过小姐,喏,就是那盆兰花……”

  晏启正顺着丫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姐一眼相中,差点被人抢去,多亏魏公子帮小姐拿回来。”秋落滔滔不绝。

  “还有小姐手臂受伤那阵,魏公子也派人送来慰问品,表示关切。”

  “虽然小姐与魏大小姐不对付,但魏公子人好,小姐还是愿意同他往来。”

  人好。

  愿意往来。

  晏启正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盆摆放至今的粉白兰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油然而起,塞满整个胸腔。

  “大公子……”

  怯怯的声音将晏启正的视线拉回,秋落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攥紧的砚台盒子。

  静默片刻,晏启正松开手指,将盒子递了过去。

  ……

  翌日,卫子嫣起床时,听说晏启正又出门了。好好好,睡前见不到人,睡醒也不见人,这距离保持得可谓用心独特!

  直接从她眼前消失!

  卫子嫣一个人用早膳,想着想着,居然给自己气笑了。

  用完膳,秋落扶她去院子里散步。刚迈出屋子,看见满目的萧瑟,想起魏庭霜的奚落,卫子嫣心头一凉,扭头又回了屋子。

  白耳吃饱了犯懒,逗它也不理,趴在屋檐下眯起眼睛晒太阳。

  卫子嫣无趣,让秋落给她拿本书来,结果拿来的还是那本《莺莺御夫记》。

  之前只随手翻阅了几页,今日再见此书,还真想看看里面莺莺是如何御夫的。

  于是,卫子嫣捧着书从头看起。

  没想到,书中的莺莺一开始与夫君也互无好感,两人结为夫妻皆是阴差阳错。然而彼此无意,即便成了亲,也做不了真夫妻。

  婚后二人同床异梦,日常拌嘴、互不相让。偶尔夫妻一体出席宴席,却要假装互相体贴、恩爱周到。

  有一次,莺莺的夫君帮她挡了几杯酒,上头后与莺莺小闹了会儿。那晚他弄湿了床单,才发觉早就喜欢上莺莺……

  弄湿床单?

  卫子嫣读到这里,又狐疑地反复读了两遍,不太明白这是何意?

  出嫁前王妈妈给她讲过一些夫妻之礼,好似不曾提及男子弄湿床单。并且,到这儿,书中也没写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又怎会弄湿床单?

  琢磨片刻,卫子嫣决定暂时忽略它,继续往下读。

  从那之后,莺莺的夫君便开始关心起莺莺来,悄悄对她好。

  莺莺喜欢胭脂水粉,便给她买上许多。

  莺莺喜欢听戏,便请戏班子来家中给她唱戏。

  莺莺喜欢游山玩水,便寻了借口带她南下,同游烟雨江南……

  出门在外,两人感情迅速升温。莺莺感觉到夫君变得温柔体贴,在桃红柳绿的西子湖畔,莺莺没有拒绝夫君牵她的手。

  这晚,夫妻二人花前月下对酌,四目相接,暗潮汹涌。莺莺羞怯,慌乱中不慎绊倒,刚好跌入夫君怀抱。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莺莺……”

  莺莺的下巴被夫君轻轻抬起……

  “少夫人——”

  正读到这暧昧关头,煞风景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卫子嫣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再睁眼看向咋咋呼呼跑来的瓶儿。还没张口问她何事,瓶儿大眼睛一瞪:“少夫人脸怎么红了?”

  ……

  卫子嫣摸了摸脸,是有些热,心虚地把书一合。

  “太阳晒久了吧……何事?”

  “哦,杏儿方才带信过来,说大夫人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听了这话,卫子嫣不免疑窦顿生。

  平常母亲有事找她,会直接杀到福禧堂来。请她过去,还是过门后头一遭。

  “没说什么事吗?”

  瓶儿摇了摇头:“杏儿姐姐话带到就走了。”

  越是不寻常,越有大事。

  卫子嫣不敢耽搁,连忙起来换了身衣裳,让杜鹃替她理了理发髻。再在脸颊施点胭脂,嘴唇涂上口脂,提出几分气色。

  因为心里没底,叫了冷香陪她过去。

  卫子嫣一路琢磨,近来她安分呆在福禧堂,若是有什么不妥该不会同晏启正有关?难道母亲又听说了什么闲言碎语?

  “夫人,少夫人来了。”

  随着一声通传,卫子嫣由冷香搀着走进堂内,向着坐榻上的晏夫人缓缓福身施礼:“母亲安好。”

  “好好好,来坐着说话。”

  晏夫人喜笑颜开地应着,看上去十分高兴,应当不是坏事。卫子嫣一扫心中不安,含着笑坐去晏夫人身边。

  “母亲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

  晏夫人让她先喝了口茶,才笑盈盈地说道:“是有喜事!启正的外祖来信,说病养好了,要来京城小住。”

  那真是喜事,一家三代可以团圆了。

  “还有我姐姐的一个女儿,陪着老人家一起。倘若一路顺畅,中秋前必定能到。这样,今年中秋过节就热闹了。”

  “难怪母亲如此高兴。”

  “是啊,我与母亲也快一年不见。”晏夫人脸上喜不自禁,“她自小疼爱启正,没亲眼看到启正成亲,早就急得不得了,身子一好利索,便嚷着要来京城看外孙媳妇。”

  启正的外祖卫子嫣半大不小的时候见过,面容慈祥,与她这样不大讨喜的丫头片子说话也是一派和善。

  只是她来了的话,岂不是还要撒谎骗她老人家?卫子嫣想想就开始良心不安了。

  “你放心,”见她面露惶恐,晏夫人安慰她道,“爱屋及乌,启正喜欢的,外祖也必然喜欢。”

  “……”

  可问题是,晏启正不喜欢她呀!

  卫子嫣张了张嘴,又撇了撇嘴,将心中的话咽回肚里。

  没想到晏夫人似会读心术,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你不会以为晏哥哥还不喜欢你吧?”

  晏哥哥……

  乍然间听到这个称呼,彷佛已十分久远。

  “他是晏家的大哥哥,你就跟着启珠叫大哥哥。”

  “我不要跟着启珠叫,我要叫他晏哥哥。”

  “晏哥哥,你跟我玩会儿吧?”

  “太幼稚,我不玩。”

  “晏哥哥,你要去骑马?我也想骑,带我去吧!”

  “带你去,你会骑吗?一会儿摔了,又要没完没了地哭。”

  “晏哥哥,我会骑马,摔了我也不哭……”

  ……

  回想起那时的幼稚,卫子嫣不禁觉得好笑。而晏夫人今日也不知怎地,与她聊了好些小时候的趣事,最后留她用了午膳才放她走。

  以至于从静思院出来,看着沿路熟悉的亭台阁楼,似乎平添了一分别样的感触。

  她也不能完全说清楚是什么,就觉得与从前看时有些不同。

  一路怀揣心思走回福禧堂,刚踏进院门,视线里骤然撞进大片鲜艳明亮的色彩。定睛一看,眼里全是盛放的鲜花,错落有致地遍布整个院子。

  卫子嫣顿时看傻了眼,于是猛眨了几下眼睛,再惊愕地望出去。

  她没看错,整个四四方方的庭院,中间辟出一条石板路步道贯穿南北,而步道两边全种满了鲜花。

  木槿、牵牛、金茶花、月季、万寿菊……好多好多不同颜色、不同形态,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两棵枣树下也全都换了颜色,争奇斗艳。原先颓败、毫无生气的庭院,宛若吹过一夕春风,万物生长,生机勃勃。

  她就离开了小半日,怎么一回来全变了样?

  “少夫人回来啦!”瓶儿、杜鹃,还有秋落笑吟吟地站在连廊下。

  “少夫人请。”许继从另一边连廊奔过来,喜笑颜开踏上石板小道,躬身要与她引路。

  “少夫人,走吧。”冷香含笑扶住她。

  卫子嫣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左顾右盼地走在花海中的小道上。花太多了,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鼻腔里塞满了鲜花与泥土的芬芳。

  “少夫人看。”

  许继手指向前方,卫子嫣顺着他的手势朝前望去,刹那定在原地。

  前方石板小道的尽头,一道白色身影逆光伫立。

  午后暖阳照着他挺拔的身姿,看不清他的脸,但卫子嫣就觉得,他此时也正望着自己。

  高挺的身姿朝她徐徐走来,渐渐走出那片逆光,如同忽然涌入脑海的久远画面。

  她在万绿丛中寻到一朵红花,少时的他也是逆着太阳的方向朝她走来。

  “晏哥哥,我喜欢这朵花,可以摘吗?”

  ……

  卫子嫣使劲眨了眨眼睛,想让溜入记忆的神识回归现实。

  恍惚的视线里,晏启正停在她面前,唇边微扬,嗓音醇厚而轻柔。

  “喜欢吗……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喜欢吗,宝子们[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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