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借晴光
  贺琛眨了下幽深的黑眸,缓缓勾起唇角:“如果我说是司礼监送来的,你信吗?”

  “我再管你我就是狗!”沈译之气急败坏,但忍了忍还是把话带到,“老师问,你可有什么话跟他说?”

  沉默片刻。

  贺琛黑眸看向他,在幽暗的灯火下叫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情绪,他淡淡道:“无。”

  “你……”沈译之无言以对,一撩袍角走了。

  想到威严的恩师几日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在期待他带回关于这家伙的只言片语,心里就跟堵住了一般。

  他的身后,贺琛缓缓收起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残忍暴戾。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粗暴敲门:“托盘餐碟拿出来!”

  贺琛抽出稻草下的起身交还给狱卒,从那方孔洞中,见狱卒骂骂咧咧地收到一个颇为奢华的提篮里。

  “那提篮是谁的?为何餐碟可以回收?”他隔着门厉声问。

  因巡按的职责,他经常下各府牢房,重刑犯即便允许探视送饭,为免麻烦,那些餐碗一般都做砸碎处理。

  断不会让家属收回。

  堂堂北镇抚司掌管之下的诏狱,竟然允许餐盘回收?

  狱卒烦躁,但手底下动作不敢粗暴:“老子想收吗?你小子来头大啊,都用这种御赐之物送餐了,咱敢不收?”

  “御赐之物?”他看不到东西。

  狱卒啐了一口:“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呸,最烦你们这种有背景的犯人了!”

  脚步声远后,贺琛闭眼沉思。

  阿竹为何有御赐之物?

  饭是莫娘子做的,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从诏狱出来,阿竹收到了贺琛让他召唤糖宝的信儿,一路抱着提篮,小心警惕地回到东四巷。

  他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却没在餐碟上找到他们常用的暗记。

  喃喃自语道:“主子是不是不相信饭是我送的进去的?还是诏狱管得严?”

  跟在船上一样,他洗干净了才把碟子送回茶楼。

  “莫娘子,主子都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

  莫玲珑正在做面点,洗掉手上沾的面粉后,把他带到一楼的雅间,拿出何望兰练字的纸,问道:

  “他可有什么爱吃的东西?我每日做了他吃,换换花样胃口也好些。”

  在诏狱这种地方,想必皮肉受伤难免,多吃些肉菜荤腥人才撑得住。

  阿竹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仔细地回忆这么多年,贺琛吃东西的习惯,他不太确定地说:“主子不怎么挑食,他爱吃肉,爱吃鱼,口重。菜不怎么爱吃,但莫娘子你做的今天都吃完了。”

  爱吃鱼啊,这好办。

  如今唯一还能在市面上买到,且价格还未离谱的荤腥,可能就是鱼了。

  莫玲珑用碳条落笔:“那明天给他炖鱼汤,如果能买到虾,再做个蒜蓉蒸虾,配上菜饭,这样菜也有了。”

  “现在肉不好买,但是我这里有鸡,他要是口重,那鸡公煲应该爱吃……”

  此刻茶楼人很少,雅间能隐隐听到后院传来的鸡鸣声。

  如果忽略掉外面零星的议论实事的人声,几乎让人有种平安喜乐的错觉。

  但阿竹知道,世道马上要不太平了。

  虽然他们议事的时候都关着门,但他毕竟日日伺候着,即便主子滴水不漏,但夜鸢和夜焰他们几个偶尔说漏只言片语,也能让他猜到——

  他们在做一件很厉害,又有些危险的事,比如上京很快就要天翻地覆。

  莫玲珑写完张菜单,递给阿竹:“你瞧瞧有什么他不吃的,我好调整……”

  “莫娘子!莫娘子在哪?”周大急促的喊声传来,打断她的话,“霍娇伤着了!”

  她一下子站起身推开门,见周大背上的小姑娘蔫蔫的,额头碰了个大口子,血正在滴滴地往下流。

  阿竹唬了一跳,冲上前搭手相帮。

  莫玲珑快步迎上去,茶楼里零星的客人也已见到,不免唏嘘:

  “那帮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是馒头车被抢了吧?”

  “好人难当,三文钱的馒头现在外边没见了,逮着明抢动手了……”

  “别说人家三文钱的馒头车,你看咱们东四巷的食摊儿,都快关门了,谁惹得起这些不穿鞋的?”

  莫玲珑皱眉:“你们帮我把她送到楼上,让她躺下。”

  霍娇抬头,血糊在她一只眼睛里,但还是眨都不眨地看着莫玲珑,急切地说:“不要,会把床弄脏的!”

  “弄脏就换。”

  她没有包扎的东西,请来何芷给孩子收拾伤口。

  好在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擦干净后创口不大,用上药之后就止住了流血。

  莫玲珑拉上帘子好让她休息,小姑娘伸手拉住她:“师父,我不怕,我还可以继续干的!”

  室内光线晦暗,霍娇脸上很急。

  “有些事,换个法子也能做。”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不要紧。”

  出房门,何芷站在外面,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里都是慌张失措。

  “走,我们商量一下。”

  楼上没有客人,两人就近在一张茶桌坐下。

  阿竹还没看完那张菜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挑了个远远的

  座位也坐下。

  莫玲珑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声:“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何芷被一言说中,抬起眼睫,惭愧地点头:“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好几个夜里,她听到巷子里还有吵闹喧哗声,就觉得害怕。

  这种喧嚷声,总是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那场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悸难眠。

  她陷入一种矛盾。

  一面感受到了莫玲珑描绘的那种“名声”。

  她现在出门颇受尊敬,肉铺老板,茶行掌柜,都说她菩萨心肠。

  就连很久未见的李郎,这两日都差人送信过来,关心她吃用是否无忧,言语之外较之前多了几分看重。

  一面她又觉得自己不配。

  偶有噩梦,梦里她重新经历了一夜失去所有,而那些称她女菩萨的人,发现她曾是教坊司乐户,冷箭背刺,让她抬不起头来。

  莫玲珑平静地看着她:“如果害怕,就把茶楼生意暂停,开个窗户只做点心外卖。”

  她们都清楚,这是相比茶水而言利润更高的东西。

  “点心外卖?”何芷抬起头。

  “对,客人不进店里,在窗口买了带走。至于馒头……”莫玲珑微微停顿,“我们也做外卖。”

  如果这样,就不会有人流血。

  何芷眼里瞬间有了些神采,可又有些惴惴:“真能这样吗?可沈府尹不是说要咱们在四个坊卖吗?”

  莫玲珑微微一笑:“可他也没做到上京城里无流民啊,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明天去京兆府谈谈。”

  旁边的阿竹探头看着窗外,分了一只耳朵听她们商量茶楼的生意,不禁有些奇怪,怎么何娘子等莫娘子拿主意,到底谁是东家?

  两人说完,何芷心里大石落下,去催晚饭。

  莫玲珑见阿竹还在,问道:“阿竹,菜单有没有要改的?”

  “没,莫娘子你定的菜一看就好吃!我都想吃……”阿竹想起船上吃过的美味,口水就分泌出来。

  同福客栈的饭做得实在一般,米饭干硬都是陈米,荤腥不见,咸菜一股鸭毛臭。

  “那晚上留下来吃饭,晚上有香蕈鸡架汤。”

  只要卖鸡肉包,就有汤喝。

  “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阿竹已经含着口水站起来跟上了。

  饭桌上,何芷看着莫玲珑,将后续的计划说给茶楼伙计听。

  众人听了都觉好,特别是,当何芷说工钱不减,大家轮值上工之后。

  第二日,莫玲珑早早起床。得做完包点馒头,才能空出时间来去京兆府。

  听见床板响动,霍娇醒了也跟着起床,被一把按回去。

  “师父,我只是一点皮外伤,又不在手上,有什么影响?!”她急道。

  普通馒头容易学,她手劲又大,现在三文钱的平价馒头基本都是她来做的。

  有很多老客说馒头嚼劲大好吃呢!

  莫玲珑束好头巾,看着她说:“小孩子受了伤,生了病,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待会儿再给你派活,现在睡觉。”

  说完,掩上门出去了。

  屋内黑沉沉的,霍娇愣了很久,连眨动眼皮都觉得干涩。

  师父说,她是小孩子。

  师父说,她可以休息。

  可她不是得有用,才能不被放弃吗?

  而有用,不是得像大人一样吗?

  要是当时多报两岁就好了,她想,十四岁就听起来大很多,不至于被照顾。

  楼下灶房。

  今天要做的面食很多,莫玲珑分批和面,调馅。

  趁发面的空档时间,处理配菜准备做鸡公煲。

  昨天送去的饭菜,那位贺郎君都能吃完,想必胃口还好。

  虽然求得了公主的提篮可以送饭进去,但一天只能送一次,做些味道重的饭菜,能让人吃多些。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谋出路。

  这是奶奶常说给她听的话。

  莫玲珑切完配菜,去院子抓鸡。

  这些鸡缺食少粮已久,在老伯手里练就了一副野地觅食的好眼力,躲起人来灵巧非凡。

  每次捉鸡都要上演一番鸡飞狗跳的戏码。

  莫玲珑半弯腰,准备好了扑鸡的动作,盯住其中最笨的一只,缓慢地接近。

  院子另一侧,二楼正房的窗户后,何望兰揉着还有些迷瞪的睡眼,正准备出声加油。

  忽然,院子上空掠过一阵风,尖利的鸣叫声随着一道阴影自上而下传来,打断了她张嘴的动作。

  院子里那些鸡嗖地一下,挤到院墙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一只掉队的眼看挤不进去,扑楞了一下翅膀反向扑进莫玲珑的怀里。

  莫玲珑抱着鸡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只臂展超过两米的大鸟悬停半空,眨眨眼跟她对视上,又看向她怀里那只没出息正兀自发抖不敢眨眼的公鸡,像是在品评是否值得入口一样,打量完倏然调整方向,旱地拔葱飞过屋脊,只留下挥翅的杳杳余音。

  这只鸟我曾见过的,莫玲珑想。

  “娘,那是什么?”何望兰眼睛瞪得溜圆。

  何芷小时候随父亲在边关小镇住过,认出这种经过训练后,军中常用作传递消息的珍禽:“应该是雕吧,比海东青大好多,你见了可得千万躲远点儿,这种雕连羊都抓得起来,凶残得很。”

  她皱眉,“怎的出现在上京,难道是要打仗了吗?”

  这只莫玲珑见过的金雕,飞过茶楼打了个漂亮的飞旋,停在对面同福客栈的屋脊上。

  巡视一番后,选中了一扇窗户,擦擦擦,磨了磨它的喙。

  阿竹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床上翻身而起,打开窗户看到大鸟,惊喜地喊:“糖宝!”

  他不计前嫌(上一回见面时,还被鸟啄过手)地掏出从茶楼拿的核桃,敲开了捧在手心奉上,“你居然真能找着我!真厉害!”

  糖宝傲慢地瞅他一眼,低头叼起核桃仁,嚼嚼嚼,一仰脖咽下,然后才纡尊降贵地伸出爪子蹭蹭他。

  另一边,莫玲珑已经按次序开始蒸包子,同时开锅做鸡公煲。

  鸡块在铁锅上滋滋煎出油脂,淋入花雕一激,酱料的香味随着火候升腾,瞬间像拉响了警报一样蔓延开来。

  煎熟后莫玲珑把鸡块快速盛出,洒下一把姜蒜,用底下煎出的油脂爆香后加入豆瓣酱和干辣椒,很快,浓郁的酱香中,多了一份诱人的辛香。

  何望兰咽了咽口水,扒着灶房门:“莫姨姨,你在做什么呀?好香啊!”

  “鸡公煲,中午咱们用这个烫锅子吃,所以你快去写你娘安排的功课,别耽误了吃饭,哦,先写一张今天暂停堂食的告示吧!”

  “哎!我这就去!”小姑娘噔噔噔上楼去。

  莫玲珑调好味,加水炖到鸡肉酥软,再加入土豆,青椒,和香蕈小火慢炖。

  然后掀开小灶的锅盖,温和的鲜味随着水蒸气的氤氲蒸腾,在浓郁的酱香中突围而出。

  鸡汤是她睡前炖下的。

  炉膛灭了火,用一点点余炭保持极为微弱的火候,慢炖一晚上,汤鲜而清,只用一点点盐调味,就是打耳光也不肯松手的极品清鸡汤。

  这时候,要是煮上一小把银丝面,洒一点点青葱,便是好吃的鸡汤面。

  最为适合体弱的人吃。

  莫玲珑给霍娇煮了这样一小碗鸡汤面,然后端上去给她吃。

  “师父,我真的没事!”她一下子坐起,拿着筷子急得手足无措,“我只是磕了个口子,怎么就成病秧子了?!”

  “没把你当病号,楼下在做鸡公煲,太香了我怕你走不动。”莫玲珑笑吟吟:“先吃点儿垫垫,然后去对面把阿竹喊过来吃饭,吃完他得给他主子送饭去。”

  霍娇听到阿竹的名字有些顿了下筷子,但还是高高兴兴吃完了面条。

  这是师父给她单做的!

  霍娇吃完面,扯下额头的布条自己上了药,然后就这么敞着伤口去对面客栈。

  阿竹开门看见她一哆嗦,防备地往门后躲了躲,问:“你想干嘛?”

  “师父说让你过去吃饭,吃饱了快去送饭。”霍娇心里开心,对“傻子”也颇有耐心。

  “哦。”

  阿竹窝囊地应下。

  门关上时,霍娇看到一片白色鸟羽,似乎还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不禁有些奇怪。

  门里,阿竹等到霍娇脚步声远了,才蹲下跟金雕糖宝小声商量:“你别乱跑,等我见完主子带信儿回来给你带松子仁儿。”

  也不知糖宝能否听明白

  他的利诱,昂着傲慢的小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允他出门一样。

  等到了茶楼,才发现门口挂了暂停堂食的告示。

  但依然有人排队。

  仔细一看,原来是面朝大街的门面开了一扇窗,周大正站在窗户里头卖包子。

  排队的秩序虽然挺井然,只是都在窃窃私语。

  “什么味儿这么香?”队伍后头有人问。

  “闻着也忒香了,像是烧鸡啊!”

  “我觉着也像,哎哟,我都多久没吃过鸡了,只能靠你们茶楼的鸡肉包解馋……”

  周大憨憨地笑:“咱也不知道,可能是别人家在做饭吧。”

  莫娘子刚说了,咱自己吃好吃的可以,就是得“低调”。

  他咂摸着,这“低调”就是别到处嚷嚷的意思。

  “阿竹小兄弟来啦?”周大看到阿竹,喊来周二开门让他进去。

  后院摆了张大桌子,桌上摆着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儿,散发香味。

  锅里,红润的酱汁裹满了鸡块,土豆块焖酥了表面呈现沙沙的质感,青椒和香蕈一看就炖得软烂入味,这一大锅热辣滚烫,辛香诱人。

  何望兰在摆碗筷,霍娇在搬椅子,周二在端汤。

  “阿竹,你米饭要大碗还是小碗?”何娘子问。

  “……啊,大碗。”阿竹有些恍恍然的不真实感,怔愣在原地。

  “可以开饭了!”莫玲珑从灶房出来,对阿竹说,“贺郎君的饭菜我都温在锅上,你吃完饭立刻送过去,他还能吃上热乎的。何姐买了鲫鱼回来,明天我做鱼汤给你带过去。”

  阿竹依然怔愣着,此刻院子里平凡的烟火气,叫人恍如隔世。

  直到霍娇把饭放在他面前,duang的一声,他收回茫然,咽了咽口水坐下,连霍娇的白眼都没注意,只在心里想,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主子一定能化险为夷。

  鸡公煲炖了很久,连鸡骨头缝隙里都滋味很足。

  刚才还闲闲攀谈的众人,坐下捧起碗之后,便只剩下咀嚼声,随即而来的,是鸡骨头纷纷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阿竹只觉这肉酥而不烂,鸡皮软软糯糯,一抿就化开,不知不觉眼前就攒了一堆骨头。

  更妙的是,一点点的微辣,让人在秋意渐深的时节里起了层薄汗,酣畅淋漓。

  锅里的配菜渐渐见底,莫玲珑起身,从灶房里拿出一盆筋道的手擀面:“刚给贺郎君搓了点面条,剩下的我们吃。”

  面条筋道,裹着浓稠的汤汁,叫人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块儿咽下去。

  周大率先放下碗,满足地喟叹了好长一声:“太好吃了,莫娘子,这菜叫什么?”

  “我知道,这叫鸡公煲。”何望兰抢答,“莫姨姨说,劳动人民最喜欢这种菜,下饭!”

  “真下饭,我吃了得有三碗!大家都别动,剩下的放着我周大来弄!”

  阿竹抢不过周大,吃完去厨房装提篮。

  莫玲珑把鸡公煲装在一个小瓦煲里,摸起来还热乎乎的,另一个小瓦煲里装的鸡汤,里面有香蕈和白菜,闻起来喷香,另准备了一碗饭和一碗面。

  他看了眼院子里众人都在忙,飞快用面条编了个记号出来——

  贺琛说他小孩子别掺和正事,但是他还是学会了很多记号。

  不知道吧?他悄悄努力,惊艳死主子!

  也算时间刚刚好,糖宝赶在他送饭之前送消息过来。

  阿竹紧赶慢赶到诏狱,狱卒却说要稍等会儿,现在牢里有人。

  他等了会儿,有个清瘦的老头,抿着唇一脸阴沉地从里出来,扫过来的眼神让人心生畏惧。

  阿竹避开视线,心里突突了一下。

  这老头,不就是那个深夜一身黑色常服来过他们先前住处的大官儿么?

  他那时就觉得这老头很不好惹,如今一看更是了。

  他是来找主子的?

  “哎,登记摁手印,可以送饭了!”狱卒的喝问打断了他。

  阿竹回过神:“好嘞官爷!”

  他把提篮递过去,那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御赐之物,送进里面去。

  “犯人贺琛,有饭!”提篮交接到最后一个狱卒,高声唱了一句。

  贺琛抬起眼睫,看着牢门上的小空洞打开,递过来一个托盘。

  跟他身旁精雕细琢的花梨木托盘不同,就是普普通通一个掉漆的木托盘。

  他闻到隐隐的诱人辛香和肉香,起身站起接过。

  上面一个无釉瓦煲,一个白瓷瓦罐,并一碗饭,一碗面。

  他视线落在手擀面上。

  牢房幽暗的光线下,那面条表面有薄薄一层油,面条呈现无白芯而有韧性的样子,看起来很有嚼劲。

  男人的眸光倏然温和。

  贺琛还记得,小时候刚跟母亲刚搬到那个叫武峰的小地方时,家里的晚饭经常是这样一碗面条,撒上红油和醋,就是他和母亲简简单单的一餐。

  而那时,金怀远容光焕发迎娶高门新妇,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回忆片片带刺,让牢房里另一盘珍馐佳肴,也显得无比刺眼。

  贺琛推远花梨木餐盘,把饭菜放下。

  瓦煲和瓦罐还都温热着,揭开盖子,鲜香和辛香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增。

  照例先检查了一遍,没在碗碟上发现任何痕迹,正要准备吃面的时候,搅了搅发现里面有成结的面条。

  他用筷子挑起,发现了两个绳结。

  绳结是师父教的,一共七组,每一组有十来种变化,组合起来就有了千变万化的意思。

  今天送进来的这个结,意思是:假的,就位。

  看来给金怀远准备的第二波惊喜,已经到位。

  贺琛抿了抿薄唇,冷笑出声。

  随即拿起那罐鸡汤,鲜美的鸡汤沿着唇顺喉而下,零星有几滴顺着嘴角,流过一上一下的喉结,已经有些缺水的肺腑一下子得到抚慰。

  鸡汤喝完,口中留有鲜醇的余香,但腹中空空的感觉也随之强烈起来。

  他视线落在托盘那两个小碗上。

  莫娘子同时准备了米饭和面条,琢磨起来,那意思大概是拌着米饭或者面条都可以。

  如今流民奔袭入京,而金怀远赈灾的米粮只一小半抵达灾患所在区域,想必上京的粮价已经涨上天。

  这两碗米面可能价值颇高。

  也不知阿竹有没有付足银钱给莫娘子……

  念及此,贺琛不浪费一丝一毫,分了一半拌进面条,另一半拌米饭。

  瓦煲里的鸡块味汁浓稠,鸡肉轻轻一抿就脱骨,而那骨头都入了酱香味,裹上酱汁的米饭让人不知不觉就吃下肚去。

  贺琛吃了格外满足的一顿饭,然后面无表情地砸扁花梨木餐盘上的银器餐碟,用锋锐的尖角,在粗陶的瓦煲底下,磕上几道不起眼的痕迹。

  诏狱深处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就像雷霆风暴的中央风平浪静一样。

  不会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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