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六 章 叶云州
作者:画妖
三层朱漆飞檐直刺向青天,雕花的窗棂大敞着,将鼎沸的人声、氤氲的茶香,连同那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脆响,一并泼洒在正阳大街上。
此刻,郑婳就坐在这喧闹中心的一隅。
她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玉带束腰,乌发一丝不苟地拢在青玉冠里,俨然是哪家出来游玩的矜贵小公子。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身行头里绷得有多紧——层层裹束之下,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腰间那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随着她每一次细微的调整坐姿而轻轻晃荡,像一颗悬着的心。
她端着一盏雨前龙井,杯沿凑近唇边,袅袅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她眼底的焦灼。
目光一遍遍扫过门口涌进的人流,又在门口那两尊沉默的石狮子上短暂停留。
叶云州。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滚了无数遍。
书中那个身份成谜、富可敌国、最后为女主郑淼淼散尽家财、助她登上皇后宝座的痴情男二。
一个堪称“纯爱战神”的典范。
“啧。”
郑婳无声地咂了下嘴,杯中的茶水微不可察地晃出一圈涟漪。
“纯爱是纯爱,烧钱也是真烧钱啊……”
她此刻找上这位“纯爱战神”,却与情爱半分不沾。
她只想尽快卖掉原身娘亲留下的地段绝佳的铺子。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那位据说什么生意都敢做的叶老板,还有谁能一口吞下这么大的产业?
跑堂肩上搭着雪白的长巾,端着紫砂壶穿梭如蝶。
茶香、点心香、汗味,混杂出一种属于市井的勃勃生机。
郑婳却觉得这生机像一层无形的油膜,闷得她心头发慌。
就在她打算换第七盏茶时,一个人影迈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身形颀长挺拔,着一身看似寻常的深青色细棉布直裰,只在衣领袖口处滚着极不起眼的银灰色暗纹。
他的脸色在门口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透着一股失血的倦意,尤其左颊颧骨下方,一道结了薄痂的细长新痕,如同白瓷上突兀的一道裂纹。
然而他的步履却异常沉稳,不见丝毫病弱之态,径直走向靠窗一个预留的、视野开阔的清净雅座。
郑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像擂鼓般重重撞向胸腔。
叶云州!
虽然书中描写模糊,但这通身的气度,眉宇间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深沉与疏离,还有那刻意低调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掌控感……绝不会错!
他落座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优雅,目光随意扫过喧嚣的大堂,掠过攒动的人头,似乎并未在任何一处停留。
跑堂早已躬身奉上热茶,动作比方才更加轻巧恭敬。
就是现在!
郑婳深吸一口气,她放下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猛地站起身。
锦袍下摆拂过凳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朝着那个窗边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望而生畏的雅座走去。
四周的嘈杂似乎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她身后。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感受到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粘在背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她停在叶云州的桌案前。
隔着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搁在桌沿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常年握笔或是……握刀剑的力度感。
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神情淡漠,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郑婳只觉得那目光像实质的冰棱,瞬间刺透了她精心装扮的外壳。
她喉头有些发紧,强行压下想要后退的冲动。
“叶老板。”
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低沉沙哑,却仍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清亮尾音,在这短暂的安静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细微的颤抖,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久仰大名。”
她努力稳住声线,迎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在下……有一笔生意,想同叶老板谈谈。”
“哦?”
一个单音字,从他喉间逸出,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郑婳心头又是一紧。
“是笔好生意。”
郑婳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男子揖礼,动作尽量显得从容不迫。
“叶老板。”
她开口,目光垂落在他面前的茶盏上,避开那过于慑人的直视。
“大堂人多眼杂,喧嚣扰耳,恐非商谈要事之地。在下斗胆,恳请叶老板移步二楼雅间,僻静些,也好让在下……详陈。”
她刻意在“要事”和“详陈”上加重了语气。
叶云州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着那盏白瓷茶盏,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在郑婳身上缓慢地逡巡。
从她束得一丝不苟的青玉冠,到她因行礼而微垂的、试图掩饰紧张的脖颈线条,再到她身上那件看似名贵实则略有些不合身的月白锦袍……
每一个细节都落入他深潭般的眼底。
那眼神里,玩味的意味越来越浓。
像一只慵懒的豹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只误入领地、还试图装腔作势的小兔子在眼前蹦跶。
郑婳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腰背开始发酸,维持这个姿势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想要渗出,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大堂的喧嚣仿佛都模糊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对面那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注视。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腰背的酸痛快要压垮强装的镇定时,一个轻飘飘的字,如同羽毛般落下。
“好。”
叶云州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甚至没有再看郑婳一眼,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随即,他站起身。
深青色的衣摆拂过凳面,动作间带着一种闲适的优雅。
他并未等待郑婳引路,仿佛对这座茶楼熟悉无比,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走去。
郑婳这才直起身,后背的酸痛让她暗自吸了口凉气。
她不敢耽搁,连忙跟上那道挺拔而略显疏离的背影。
二楼果然清静许多。
走廊铺着厚实的绒毯,脚步声被悄然吸收。
叶云州熟门熟路地推开一间临街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雅间布置清雅,靠窗一张小几,两把圈椅,熏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隔绝了楼下的市井喧哗。
叶云州随意地占据了靠窗的主位,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景。
郑婳跟了进来,轻轻带上房门。
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本该宁神,此刻却让她感觉更加紧张。
她走到另一张圈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手立在一边,等待着对方发话。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谨慎的姿态。
叶云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对面的位置。
“坐。”
又是一个单音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郑婳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衣料。
郑婳没有开口,她知道,主动权从来就不在她手里。
这位深不可测的叶老板,正在用他特有的方式,掌控着这扬谈话的节奏,也考验着她的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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