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岑今直觉,这种种怪事，和英菲尼迪地下六层的神秘祭坛脱不开关系。

  谈闻当时说的，“无法言说的存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谈闻离开基地一趟，能不能带回来她想要听到的消息。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复杂的问题,不是她一个心脏病重症患者应该考虑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出院”的办法。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又一次响起,岑今转过头去——又是老熟人，高远。

  《注意事项》第三条，“根据病情情况,主治医生随时都可能进行查房”。

  高远仍然穿着一身红大褂,不过和昨天夜里不同的是，他脸上蠕动的血痕，还有额角的大窟窿都消失了,一张脸虽然苍白且疲惫，但起码看起来正常多了。

  岑今立即露出一个微笑，但高远停在了门口,没有进来。

  “光线太亮了。”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挥挥手,让跟在身后的白衣护士先进病房,拉上了窗帘。

  光线太亮了，妖魔鬼怪在太阳底下暴晒会现出原形,是吧？岑今腹诽。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一个仿若昨夜无事发生的微笑。

  唰——窗帘合拢,室内暗了下来。

  高远大步流星地走向病床，同样仿若昨夜无事发生一样，点开显示屏,认真翻看岑今的病历。

  他眉头紧锁了一分钟之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味道：“嗯，准备手术吧。”

  岑今微笑点头，依旧是《注意事项》第三条，“当医生进入病房时，请保持微笑，并绝对服从医生提出的任何检查要求或诊疗建议”。

  她暂且在面子上服从一下。

  高远始终没有和她对视，大约是用余光瞥见她点了头，便带上白衣护士迅速转身出门了。

  十二点三十五分，高远离开病房后的第六分钟，僵硬的女声伴着柔和的音乐，从广播中响了起来。

  “请病人岑今、病人林思妍、病人姜月月查收手术通知单，并按规定时间前往四楼手术准备区。”

  在广播中念到她名字的那一刻，岑今看见用来展示病历的显示屏上方，就像老式的相机吐出相片那样，缓缓吐出了一张纸。

  她摘下那张纸，翻到正面，标题是“手术通知单”，落款是“手术室”，还盖了红印章。

  这应该就是《注意事项》第五条所说的，“手术室发出的正式手术通知单”。

  她的目光在繁杂的文字之间游移，快速锁定了最重要的信息——手术时间，当日下午一点。

  岑今的眉毛不由自主地高高扬了起来。

  下午一点？二十四分钟之后？她就要躺上冰冷的手术台？

  上个锤子。

  【咱们女工有力量（3）】

  【岑今】：大家都收到手术通知单了吗？

  【林思妍】：我是三点做手术诶

  【姜月月】：我是五点。

  【岑今】：哈哈，我是一点。

  【岑今】：收拾收拾，我们现在立刻马上越狱！

  趁着大中午，阳气最重的时候，也是手术通知单刚刚下发的时候，打高远一个措手不及。

  岑今扔掉了口袋里最初拿到的《须知》，换成“心愿笔记本”，轻装上阵，翻身下床，然后因为动作太大停下来喘了五秒。

  病情似乎又加重了，她现在随便动一动，心肺就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发出抗议。

  岑今闭上眼，意识力一寸一寸向外铺展，汗水从额前沁出，四个传送隧洞由小到大地旋转生长，渐渐在不同方位成型。

  她们三个的房间里各一个，是传送的入口；传送出口的隧洞，则是开在三楼楼梯口的位置。在这个半死不活的身体状况下，这已经是她的极限。

  三人很有默契，几乎是同一时刻踏出隧洞，出现在向下的楼梯上。

  然而，就在岑今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身后拉响了高亢嘹亮的警报。

  “啊哦。”林思妍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三人的病房红光闪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红衣护士们恶狠狠地扑向房门，医院三楼温馨美好的氛围在顷刻间碎裂。

  “先用跑的！我节省体力！”岑今一步迈过两级台阶，几乎是跳着往楼下冲，“关、关键时刻，再传送！”

  她的心脏像一条被拼命拧干水分的毛巾，疼得扭曲又歇斯底里。粗重的气喘打断了话语，她于是闭上嘴巴咬紧牙关，专心在脚下。

  “再快一点！”姜月月耳朵尖动了动，压着声音喊道。

  疯狂的尖啸声从耳后传来，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刚才三楼的红衣护士们追来了！

  岑今踏上二楼走廊，飞快地抬头一瞥。追着她们向楼下冲的红衣护士起码有六七个，它们不再保持人类行走的姿态，而是如同长腿蜘蛛一般四肢着地，踩着楼梯扶手和另一侧的墙面蹭蹭向下爬，速度快得惊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三人晚上的心率监测手环也拉起警报，159、160、161——心率一路飚高，汗水模糊了视线，岑今看到自己的指尖甚至开始泛起青紫。

  大概是发现了手环的异常，二楼走廊的尽头也飘出几道红色的身影。

  该死，早知道出门前先把手环砸了，忘了这茬。

  岑今咬住舌尖，忍着弥漫在口腔的铁锈味，用尽全力抬手，撑出了一个足够容纳三人的传送隧洞。

  “进！”

  这种时候，能说一个字也很厉害了。

  三人脸色煞白地飞身跃入隧洞，又踉跄着从洞里跌了出来。她们跳过了十几级台阶的步骤，直接来到了从未来过的一楼楼梯口。

  岑今咽下干呕的冲动，视线飞速扫过空旷的一楼大厅。没有电梯，也没有楼梯，大厅另一侧有一条走廊，不知道通向哪里。

  等等，那是——

  “高远和……孟晚？”林思妍捂住嘴，不可置信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

  光线明亮的玻璃大门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高的身影穿一身红大褂，矮的身影穿一身纯净的、蓝白色的病号服。

  “你的出院手续办好了。”高远的话语隐约传来，语气是岑今从未听过的温和，“记得按时复查。”

  孟晚的手掌搭上大门，却忽然微微侧身，像是要往回看去。

  本该其乐融融的画面，可惜，有她们仨的手环警报声加入。

  高远的反应比孟晚更快。他倏地回头，在转头的一瞬间，他清俊的面孔像被加热的蜡一样

  融化，太阳穴凹下去一个大洞，脸上凸现起狰狞的血痕，回到昨天晚上那副非人的模样。

  与此同时，背后楼梯间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再一次接近。

  “抓住她们！”高远双臂暴涨，如同两条长鞭，破空向三人甩来，“患者严禁出院！”

  岑今拉上林思妍矮身避过，姜月月就地一滚，背后升起金色的蛇影。

  两个打头的红衣护士在楼梯中段的位置顿了一刹，而后张牙舞爪地向她们扑来。

  “后面！”姜月月听到动静，第一时间示警，回身咧开嘴，脚步一闪，两根长长的尖牙直直扎进护士的脖颈。

  噗嗤一声。

  护士的口感有些僵硬，但好在还属于生物的范畴。被毒牙扎进的位置漫开一片黑紫色，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迟钝。

  姜月月眉头紧皱，艰难地吸了半口气，抬起手肘顶开护士。

  动用异能之后，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被钝刀切割，手脚也渐渐丧失力气。这样车轮战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另一边的护士心口插了一把菜刀似的手术刀，四肢朝天，仰躺在地上翻滚，像一只被掀翻了的螃蟹。

  “帮我拔下刀，队长——”林思妍弯腰撑着膝盖，双臂止不住地颤抖。

  红衣护士的皮肉比常人坚韧，她刚刚铆足了劲才把手术刀捅到底，刀一脱手，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不行。

  岑今双手握住刀把，拔了出来，一言不发。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前是张着血盆大口袭来的变异高远，身后还追着不下十只陷入狂暴状态的红衣护士，她们三个半残的重症病人，要怎么扛过前后夹击？

  心脏锤着胸膛，砰砰直响，越来越快，手环的警报都成了背景音。她有些神经质地用十指指甲轮流掐着掌心，甚至无心去思考孟晚为什么在这里，她又为什么能出院。

  岑今眼前一暗，这次不只是高远的长臂了，他的整个身躯都已经近在咫尺。

  身后掀起呼啸的风，不知道有几只红衣护士同时向她们扑来。

  林思妍颤抖的手掌上凭空出现一卷缝合线，她将心一横——躲是躲不过了，但只要她没死透，不管多惨烈的伤口，她都能缝回去。

  一定还有救。

  “还有——”岑今的脑袋里像是有一丛横冲直撞的荆棘，碾得意识支离破碎，

  但是，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高远铁箍般的五指攥上她脖颈的那一刻，她忽然听到了来自体内的，极其细微的一声“咔”的断裂声。

  不是崩溃，而像是脱离了某种枷锁。

  “——还有救。”她的齿间溢出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