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世界骤然静止。

  飞舞的尘埃凝固在空中,红衣护士的涎水挂在嘴边将落未落，高远脸上狰狞的血痕定格在蠕动的某个瞬间。

  整个一楼大厅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岑今三人的思维还在运转。

  “这是——”林思妍睁开紧闭的眼睛,惊讶地看向四周，“时间暂停？”

  岑今没时间解释。她确实让时间暂停了,但她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以她此刻的状态,时间暂停的效果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她匆忙掰开高远停滞的五指脱身,没了遮挡，她的视线立即落到了孟晚身上。

  她之前就发现了，孟晚明明可以直接离开的,但她一直没有推开医院的大门。

  孟晚卡在那儿不出门,应该也不是为了卡住副本进度，故意不让她们三人蹭她通关的“退出”键。

  这次她们的剧情线和孟晚的剧情线，显然是两条线,就算孟晚成功出院了，她们也不见得就能蹭上。

  孟晚到底在等什么？

  岑今的视线火速扫过她的脸，五官舒展,没有多余的表情；再扫过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朝向她们转了过来,一只手插在病号服的裤兜里,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那另一只手呢？

  岑今的视线顺着她自然垂落的手臂往下落，停在她微微抬起的手指上。

  孟晚的手指,正指着大厅另一侧,那条深不见底的走廊。

  岑今咬咬牙，拉了一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林思妍和姜月月：“走！”

  下一刻，她们在静止的世界里狂奔,奔向未知的走廊。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岑今发现了，英菲尼迪似乎对她有着特别的关注。

  孟晚作为显然知情的技术组核心员工，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指一条路让她去送死吧！

  身边的长椅、诊室、公共厕所飞速倒退，三人凌乱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安静中被格外放大。

  “鬼打墙？”姜月月在喘气的间隙艰难挤出三个字。

  这条走廊实在是太长太长了。她们已经拼命狂奔了将近一分钟，但身边诊室的编号一直在增加，前方永远看不到尽头。

  岑今的脸上泛起缺氧的紫红色，眼前看过去，已经是一片拖着重影的点状马赛克。

  然而，在模糊的马赛克中，她看到有一道亮光忽然闪了闪。

  岑今瞳孔骤缩。

  大厅中重新响起狂乱的尖啸，还间有重物落地的咚咚声，大概是本来朝她们扑来的红衣护士没了目标，直接砸在了地上。

  时间暂停结束了。

  林思妍扭过头匆匆一瞥，走廊的入口已经晃动着红色的身影。

  “下面有路吗？”她的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掺着血腥味。

  说实话，岑今已经感受不到了。

  她忍耐着脑袋仿佛要爆炸的痛，双手往下一摁，半透明的传送隧洞如同易碎的镜面，旋转着在三人脚下打开。

  “可能没有。”她停下脚步，话音里难得有些犹豫。

  从放任病情恶化，到放弃手术直接越狱，到一路往下去找“出口”，再到相信孟晚的一个手势……她会不会有哪一步走错了？

  但姜月月和林思妍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即刻放松身体，任由身躯在洞中下坠。

  她们在用行动告诉她，这是三人一起做下的决定，她不必一个人背负压力。

  岑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高远狰狞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然后，她卸下浑身紧绷的力道，坠入隧洞。

  冰冷，黑暗，防腐剂的气味。

  当岑今再次睁开眼睛，惨白的灯光下，成排的不锈钢停尸柜泛着冷光。

  显然，她就站在她心心念念的太平间里。

  林思妍和姜月月可能被她砸了，正在一旁艰难地爬起来。

  岑今第一时间打开了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成功出院】

  【完成进度：85%】

  完成进度实现了质的飞跃！她心中七上八下的大石落了地，这一路过来，居然还真的都赌对了。

  心率监测手环的警报声依旧响个不停，三人的病号服在灯下一照，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嗯……”林思妍费劲地吸了一口气，“根据我的经验，我好像快死了。”

  “那我们要不，先躺上去，准备着？”岑今颤巍巍伸手，指向面前那一排停尸柜。

  停尸柜还挺高科技，不用手动开柜，按下柜口的按钮，推床就会自动推出。

  姜月月踮着脚，随机按开两个，很不巧，床上都已经躺好了它们“面如死灰”的主人。

  “是不是有编号？”岑今眯着眼凑过去。柜口左下方刻着一些小小的字符，有1-10、3-6、2-8……

  头顶传来一阵紧锣密鼓的砸地声，震得天花板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洒。是高远带着红衣护士们追过来了，它们能定位到这三位叛逆病患的位置。

  “是病房号！”林思妍被头顶的动静敲得一激灵，上前脱口而出，“找找2-1、2-2、2-3！”

  按照停尸柜的编号规律，2-1、2-2、2-3分别对应着她们刚进入医院时入住的病房。

  三间柜子并排，姜月月依次按开，三张铺着洁净白布的空推床缓缓弹出。

  【主线任务：成功出院】

  【完成进度：90%】

  岑今眼睛一亮，努力翻上了编号2-1的推床。

  “任务进度还在涨，上来吧，应该这里就是出口了。”她话音刚落，机械运转的咔哒声便紧接着响了起来。

  推床开始移动，沿着设定好的轨道向深处滑行。

  柜口完全闭合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身下的推床仍然在前进，呼吸的空气也渐

  渐变得灼热。

  突然，推床猛地一顿。刺眼的红光从四周亮起，岑今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直接给她推进焚化炉了吧？

  岑今猛地坐起，眼冒金星中，胸口的口袋里忽然飞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事物。

  是那本灰色封皮的“心愿笔记本”。

  笔记本悬浮在空中，纸页沙沙地来回翻过，像是虚空中那只翻页的手正在纠结思考。

  笔记本抖了抖，摊开在第三页。

  第三页，小女孩离开长椅，张开双臂迎风奔跑。她的心声说：“我好想跑步。”

  周围的温度持续升高，手背上闷出的汗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岑今一瞬不瞬地盯着笔记本，缓缓从推床上站了起来。

  手脚虚软，呼吸困难，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行，但她缓缓开始迈开双腿，摆动双臂。

  笔记本在空中左右弹动，纸页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兴奋的样子。

  岑今站在推床上，加快速度，原地跑动。热汗和虚汗不分你我地奔涌而出，浸透了她红白相间的病号服。

  但笔记本似乎依旧觉得不够，弹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纸页震颤的动静越来越响，好像急切地在催促着她——

  岑今纵身一跃。

  身后的红光中响起不知哪来的警告：“禁止剧烈运动，禁止剧烈运动，禁止剧烈运动——”

  冷冰冰的电子音和灼热的气流一起擦过耳膜，她的身体在茫茫的黑暗中自由落体，而她的双腿用力迈动，她的双臂张开，拥抱扑面的热浪。

  跑，跑，跑——

  岑今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风灌满她的口腔，淹没她的肺管，身体即将崩溃，而她却感到许久未有的畅快。

  不用注意任何事项，不用遵守任何规则，不用惧怕任性的后果，她只需要奔跑。

  这就是那个小女孩的心愿。

  浓稠的黑暗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纯净的光芒穿过缝隙，带来一缕清爽的凉风。

  岑今向着裂缝跑去。

  光芒渐渐扩散，直到耀眼的白光笼罩了一切。

  岑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南湾医院外的大草坪上。和煦的阳光拂过面颊，吸吸鼻子，可以闻到馥郁的花香。

  她身上的病号服变回了正常的蓝白色，器官的一切不适也都消失了，就像是在刚刚的高温中回炉重造了一样，这具身体重新好用了起来。

  岑今偏过头看去，笔记本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仰面躺着，对着太阳将笔记本高高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页尾多了两行圆滚滚的可爱小字：

  “在最后之前，我完成了我的心愿，我很开心！”

  “爸爸妈妈，高医生，护士姐姐们，千万不要因为我伤心哦！”

  笔记本在她的手中合拢，熟悉的电子烟花灿烂地炸开：

  【主线任务：成功出院】

  【完成进度：100%】

  「当我们不再对死亡讳莫如深，所有的遗憾才真正得以安息。恭喜你，走出了这场困住南湾医院的梦魇。」

  岑今的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喟叹，是林思妍的声音。

  “真开心啊！”她在草坪上摊成一个大字，顺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想跑就跑，想跳就跳，脆弱的小心脏毫无负担。”

  “很久没有这么健康过了呢。”

  陪伴林思妍二十余年的心脏病在此刻消失，她都有点不想退出副本了。

  “机会难得，”姜月月坐起来，发自内心地给她提建议，“多体验体验再出去。”

  “你们说，要是我一直留在副本里不出去，会怎么样？”

  岑今想起无法离开的智械博物馆，想起僵硬又“理所当然”的雷明，头皮一阵发麻。

  “不要啊姐姐。”岑今抓住林思妍的手腕，转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变成npc。”

  哪怕林思妍变成了这个副本里一个身体健□□活幸福美满的完美npc，她也依然觉得，这不是件好事。

  林思妍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不会的啦。虽然身体欠佳，但我还是更喜欢属于林思妍自己的人生。”

  “走吧，我们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