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古言--来得及

  箭楼上的守军尸体以诡异的整齐排列着，每道喉间伤口都精准得宛如尺量。
  正是叛军最钟爱的一刀封喉。
  "敌袭！"
  成骁骤然拔刀，黑暗中袭来的刀光被他反手格挡斩下，火星迸溅间，成骁终于看清崖壁上的景象。
  数百北燕精锐如蚁附般攀爬，冰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和兵部库房里那副"萧烬亲制"的样品一模一样。
  "放箭！"
  弓弦震响撕破夜空。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攀爬者如熟透的果实般纷纷坠落，但更多的黑影仍在源源不断涌上，仿佛地狱打开了闸门。
  箭雨倾泻而下时，成骁恍惚听见兵部档案室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那些彻夜研读的作战记录，那些从老将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此刻全部化作精准的判断。
  "第二队，滚石！"
  轰隆巨响中，积雪裹挟着山石奔腾而下。
  成骁负手凝视，看着白浪将第二批敌军吞没。
  当赤焰箭的尖啸刺破夜空，三道火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炸开时，东南校尉正率军火速回援。
  崖底阴影里，萧烬缓缓起身。
  玄色大氅被朔风掀起，露出内衬暗红的战袍。
  那是当年先帝亲赐的颜色，如今已被血浸得发黑。
  他仰头望向关隘，月光勾勒出城墙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天驷营的玄甲在雪光中分外刺目。
  "天驷营。"
  他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有意思。"
  染血的披风在风中翻卷，像一面破碎的战旗，"撤。"
  这个简单的字眼被北风撕碎，散入茫茫雪夜。
  -——
  姜望舒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指尖轻抚着茶盏。
  年轻的皇帝在御案前来回踱步，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自北燕犯境以来终日紧锁的眉宇，此刻终于舒展开来。
  "皇姐请看！"姜晏清将最新战报递到她面前，袖口金线绣的龙纹在灯下流光溢彩，"成将军不仅识破萧逆偷袭青岚关的诡计，如今各边城也都传来捷报。"
  姜望舒垂眸细看战报，茶香氤氲间辨出其中关窍。
  萧烬当年借巡视之便，早已将边境布防摸透。
  蛰伏黑鳞山期间，竟还能通过北燕商队持续获取边防情报。
  "内线诸城倒是守得稳妥。"她轻啜一口清茶，语气平静，"想来是萧逆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姜晏清却已兴奋地拍案："这成骁当真是朕的福将！青岚关捷报刚到，各路军报便接踵而来。"
  他眼中闪着少年人才有的光彩，“朕记得当初皇姐举荐他时，那些老顽固还颇有微词，现在……哼"
  他转身坐下，玄色龙袍在烛火下流转暗纹。
  "拟旨——"已经有太监在一旁等候。
  朱笔饱蘸丹砂，挥洒如剑："天驷营左厢昭武校尉成骁，临危献策保全青岚关..."
  笔走龙蛇间，一滴朱砂不慎溅落，在"特准权知游骑将军事"几个字旁洇开血色的晕。
  皇帝不以为意，继续写道："...仍领原部，新编'北击营'一千人予成骁。"
  笔锋一顿，又添道："赐穿云箭令，遇急可调北境诸军校尉。"
  玉玺落下时，他抬眼看向北方，"传旨严卿，就说...上阵父子兵，亦是千古佳话。"
  姜望舒低头饮茶，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盏中茶芽徐徐舒展，恰似少年将军初露锋芒。
  圣旨以五百里加急送到朔方城时，成骁跪接旨意，面上却无半分喜色。
  传信兵朗声宣读完毕，成骁谢恩。
  "这位兄弟，"成骁起身时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饮，"寒鸦城近日可有军报送达兵部？"
  传信兵见他神色凝重，倒也客气，"兵部昨日还收到严将军的例行战报，说是一切如常。"
  一旁的王七见状，立刻堆着笑上前，袖中金条悄无声息滑入传信兵掌心："军爷辛苦，喝口热酒再赶路吧？"
  说着便将人殷勤引了出去。
  待厅内只剩亲信，成骁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三日前在青岚关崖底，他们发现雪地里嵌着半枚玄铁指套，那是叛军亲卫才有的装备。
  "义父带天驷营驰援寒鸦城已月余，从青岚关到寒鸦城，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路程。"
  他声音发紧，"若萧烬亲自出现在青岚关......"
  守城将领那日被招来质问的时候还一脸茫然："严将军半月前传信说已抵达寒鸦城，遭遇小股敌军袭扰，但局势可控......"
  "之后呢？"
  "之后......"将领额头沁出冷汗，"再未收到战报。"见成骁眼神陡然锐利，他急忙补充："战时通信本就艰难，况且......"
  "书信原件何在？"
  "这......"将领喉结滚动，"北燕游骑连日袭扰，文书处几经搬迁...…，许多战报都......"
  "贻误军机该当何罪！"成骁厉声打断，却被王虎一把按住肩膀。
  东南校尉指节发力，在他肩甲上扣出沉闷的金属声："严将军用兵如神，或许只是战事吃紧无暇传信。"
  又压低声音："青岚关的军报既已递上去，朝廷必定会派人来查问。到时候..."
  他手上力道又重了三分，"你大可以借着问军务的机会，探听严将军的消息。”
  可如今，连京中都说寒鸦城一切正常……
  这下王虎也按不住成骁，守城将领这次是被亲兵架着拖来的，让他逐字逐句地重复。
  成骁指节叩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虽未亲眼得见那封军报，但将领转述的内容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局势可控""有序抗击"，这般四平八稳的措辞，简直像是照着兵部文书范本誊抄的。
  "严将军可曾提及具体布防？"他突然发问。
  守城将领一怔："这...只说已按常规布防..."
  成骁瞳孔骤缩。
  记忆里义父执笔批注军报的模样浮现眼前。
  "常规二字最误事！"
  朱砂笔狠狠划过错处的声响犹在耳畔。
  那封所谓军报里，竟连半句实地细节都无。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扑打窗纸，簌簌声里忽然响起义父的教诲："骁儿，猎扬最怕什么？"
  "不是虎啸狼嚎，是连声虫鸣都听不见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