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古言--不对

  她竟知晓这银镯的分量。
  不只是母亲留下的念想，更是这些年支撑他在刀光血影中坚守的执念。
  成骁忽觉眼前朦胧，似有薄雾漫起。
  心底某处被轻轻拨动，泛起层层涟漪，让他不得不绷紧全身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姜望舒忽然转身，裙裾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她走向石桌，捧起那个描金锦盒，成骁看见盒面上精致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
  "接着。"她将锦盒递来，成骁慌忙伸出双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一颤。
  "这是..."
  话未说完，姜望舒已抬起手。
  成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连脖颈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
  当那掌心整个覆上他的发顶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从喉间溢出的叹息。
  这个曾在战扬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领，此刻却乖顺得不可思议，甚至下意识在她掌心蹭了蹭。
  "活着回来。"
  这句话混着梅香落进耳畔时，成骁忽然想起西南的传说：出征前若得神明抚顶，必能平安归来。
  此刻抚过他发顶的，是他的神明。
  他闭上眼，将这一刻的感受深深烙进心底。
  当他再睁开眼时，发现公主正凝视着他，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成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将锦盒紧紧抱在胸前。
  "末将...定不负所托。"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梅林中久久回荡。
  ——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疾驰的铁骑铠甲上。
  成骁紧攥缰绳，目光如炬地望向远方，朔方城的烽火已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
  这座扼守北境咽喉的重镇一旦陷落，敌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京城腹地。
  怀中那封求援信的墨迹已然晕开，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仿佛要灼穿纸背。
  "停止行进！"成骁突然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眼前这座被焚毁的驿站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主楼与马厩已成焦土，余烬中偶尔迸出几点火星，但粮仓却完好无损，连门锁都未曾损坏。
  天驷营和东南军各自派出斥候探查。
  不多时，天驷营的斥候回报："校尉，雪地里有可疑脚印通往朔方城方向。"
  成骁翻身下马，战靴碾过焦炭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一支嵌在焦木中的箭矢引起他的注意，箭簇是典型的北燕制式，但箭尾却缠着乌国特产的狼筋，绑法独特。
  指尖抚过箭痕的瞬间，成骁突然想起临行前，公主在月光下为他详解战局时，那根在虚空中指点的玉指。
  "不对..."他低语道，声音惊动了正在查看地图的东南校尉。
  "取羊皮地图来！"成骁就着月光展开地图，手指重重按在一处："若朔方当真危在旦夕，敌军为何要分兵烧这驿站？"
  成骁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地图，最终死死钉在青岚关的位置上。
  指尖下的羊皮传来粗粝的触感，却让他想起黑鳞山那一战。
  那时公主的计谋神鬼难测，义父严铁山带主力精锐围剿，却依旧让萧烬从乱军中突围逃离。
  那时起，他就隐有预感，这个叛将终会成为心腹大患。
  在京城的日子，除了日常操练，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收集萧烬的蛛丝马迹。
  兵部的档案室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那些皇城守军见了他就躲，生怕被这个执拗的年轻校尉缠住追问陈年旧事。
  最难忘的是与羽林卫统领苏明兰的那扬交锋。
  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一听到萧烬的名字就暴跳如雷，银枪直指他咽喉。
  后来才听说，苏明兰曾是萧烬最狂热的追随者，待萧叛变后这份崇拜化作了刻骨铭心的耻辱。
  经过数次较量，这位骄傲的统领终于松口，透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此刻这些碎片般的记忆突然串联起来。成骁想起苏明兰说过的一个故事。
  先帝围猎时，萧烬曾用调虎离山之计生擒过一头黑熊。
  当时他故意惊动母熊，却暗中在幼崽藏身的洞穴设伏...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青岚关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天然石阶，兵部落灰的案例上记载，萧烬当年巡视时曾特意标注过这个防守漏洞。
  更糟糕的是多年来被冰雪封存的险道，听说在去年一扬雪崩后重见天日。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成骁仿佛听见冰雪消融的声音，看见敌军正沿着那条密道，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向京城最后的咽喉。
  "他要偷袭青岚关！"银牌扯落的脆响惊起飞鸟。
  成骁翻身上马，大氅在风中扬起如鹰隼展翅，"我带二百轻骑——”
  东南军的络腮胡百户嗤笑一声："黄口小儿，仗着公主宠爱就敢妄言军机？"
  东南校尉却沉默地拾起地上半截箭杆。
  当他看清箭尾那个细若蚊足的"远"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六年前朱雀大街的伏击战，正是带着同样标记的箭雨，让他三百亲卫只剩七人。
  "分兵！"东南校尉猛地攥碎箭杆，木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我带主力继续驰援朔方，你去青岚关。若真如你所料..."
  话音未落，三支赤焰箭已破空而来，箭尾赤羽在风雪中划出刺目的血线。
  成骁抬手，五指一收，箭杆稳稳落入掌心，箭簇犹带余温。
  “以箭为信。”
  他抬眸，与东南校尉王虎四目相对。
  成骁喉头微动，将取下的校尉银牌掷向王虎。
  银牌在雪夜中划出一道寒光，如流星坠地。
  "若我判断有误，凭此牌治我谎报军情之罪！"
  王虎抬手接住，银牌入手沉甸甸的，寒意沁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而咧嘴一笑，铁甲铿锵声中，他重重抱拳，金石相击之声在风雪中铮然清越——
  "珍重。"
  短短二字，重若千钧。
  成骁翻身上马，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