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古言--围困

  他紧了紧身上这件加厚的棉衣。
  这是天驷营五月平叛有功受封时得的赏赐，当时还嫌累赘，如今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想起一个月前接到调令时的扬景，吴狗娃不由得苦笑。
  那时营里弟兄们哪个不是热血沸腾？
  在西南剿了这么多年匪，总算能像真正的边军那样上阵杀敌了。
  可谁能想到，这扬北上驰援竟成了天驷营的噩梦。
  伏击来得又快又狠。
  北燕那些鬼魅般的雪橇轻骑在雪地上来去如风，挖的暗坑里埋着淬了蛇毒的铁蒺藜。
  吴狗娃至今记得战马踩中陷阱时的嘶鸣，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颤。
  更阴毒的是箭头上涂的青金石粉，中箭的兄弟伤口溃烂流脓，在冰天雪地里疼得直打滚。
  营里备的解毒药根本不够用，眼看着一个个铁打的汉子在帐篷里哀嚎。
  严将军前后派出去五批求援的轻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直到那时他们才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孤军。
  然而兵器的问题更令人绝望。
  精心保养的强弓在严寒中变得脆弱不堪，弓弦绷断的声音此起彼伏。
  百炼钢刀冻在鞘中，要用火把烤炙才能勉强拔出。
  当残部终于退到寒鸦城时，八千精锐只剩三千余人，其中半数还带着难以愈合的毒伤。
  寒鸦城的景象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进城那日，吴狗娃永远忘不了城楼上的景象：文官武将的脑袋整整齐齐挂在旗杆上，在寒风里晃荡。
  粮仓早就烧成了白地，还存活的百姓都瞪大着惊恐的眼睛，全城剩下的存粮还不够吃三天。
  如今他们就像瓮中之鳖，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无意识一瞥，远处雪地里闪过几点银光，而吴狗娃已经习以为常。
  那些天杀的北燕人这些日子就像逗弄笼中困兽，隔三差五来城下骚扰一番。
  箭矢专往城楼上射，却不急着破城，夜里总在城外摇铃打鼓，却又不真的进攻。
  明摆着是要活活熬死他们。
  "他大爷的..."吴狗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滚动着铁锈味。
  现在营里连马鞍皮都煮着吃了，再这么下去……
  雪地里银光又闪。
  这次他看清了，那些雪橇上挂的根本不是铃铛，而是...刀鞘？
  "敌袭！这回动真格的了！"吴狗娃扯着沙哑的嗓子吼起来，顺手抄起鼓槌砸向警钟。
  生锈的钟舌撞出暗哑的声响，却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寒鸦城顿时活了过来。
  脚步声杂乱地逼近城楼。
  吴狗娃回头时，正看见严将军扶着墙垛艰难登楼的身影。
  这位铁打的汉子如今瘦得脱了形，苍白的面色衬得那道贯穿左眼的伤疤愈发狰狞。
  "将军！您看——"
  严铁山抬手止住他的话，独眼死死盯着城外。
  雪幕中渐渐显出一片黑压压的军阵。
  最前排十人不是北燕人惯穿的毛皮袄，而是精铁玄甲，在雪地里泛着幽蓝的光。
  当先一人骑马出列，抬手摘下覆面铁盔。
  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雪光中清晰可见，嘴角还噙着抹熟悉的笑。
  "严兄，别来无恙啊。"萧烬的声音顺着北风飘上城头，温柔得像是老友叙旧。
  "萧烬！"严铁山虽已数日未进粒米，吼声却依旧震得城墙积雪簌簌落下，"有胆就堂堂正正一战，尽使这些下作手段！"
  萧烬抚掌轻笑："光明正大？临渊峡谷我没给过机会么？"
  他突然扭曲了面容，"若你们当时乖乖中计，本可以体面地战死峡沟！"
  马鞭狠狠抽在雪地上，"可你偏要绕后偷袭，毁我多年基业！"
  想到什么，他又笑起来，指着城上守军："现在让你们活着尝尝被围剿的滋味，该谢我仁慈才是。"
  下一瞬声音又陡然转冷，"要怪就怪你们那位公主。若她乖乖就擒，你们早该被斩立决，何至于受这饿殍之苦？"
  "放你娘的狗屁！"严铁山须发皆张，"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是尔等叛贼能觊觎的！"
  "公主..."萧烬眸中寒光乍现，"当年离京时，就该掐死那个小贱人！"
  他陶醉地眯起眼，"这一路上，每折损一个天驷营的兵，都让我痛快得很。"
  说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严兄，听说你有个出息的儿子？"
  银牌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我特地去朔方城看了他，这是...见面礼。"
  严铁山身形剧震。
  那分明是校尉银牌！成骁就有一块！
  "你...休想诈我！"
  "不信？"萧烬慢条斯理地描述，"剑眉星目，倒不像你练长枪，他使着一把玄铁陌刀..."
  看着严铁山嘴角溢出的鲜血，他放声大笑："攻城！"
  "放箭！"严铁山暴喝。
  漫天箭雨与呼啸的北风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与前方厮杀震天的攻城景象截然不同，萧烬悠然等在后方高地上，指尖轻叩着马鞍，享受着城门即将被攻破的快感。
  天驷营残部在城头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但那些摇摇欲坠的身影，在他眼中不过是被猫戏弄的将死老鼠。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惬意。
  一个北燕斥候滚鞍下马，跪地急报："祭司大人，图尔扈将军传讯，说是在北麓遭遇图尔丹亲率的大军，请求支援！"
  "废物！"萧烬眼中寒光一闪。
  他自然知道图尔丹，那个曾经的乌国二王子，用铁血手段推翻父兄夺位的狠角色。
  按照乌国传统，夺权不得屠戮亲族。
  但若是图尔丹在“协助友邦”时“误伤”兄长致死...也不算有违传统。
  还未等他决断，又一名玄甲骑兵飞驰而至。
  来人单膝跪地，仍保持着禁军旧礼："统领，朔方城方向发现一支轻骑，约二百人，距此不足十里！"
  "说清楚！"萧烬皱眉。
  "看旗号...似乎还是天驷营的人。"骑兵迟疑道，"领头的...像是严铁山那儿子。"
  萧烬握缰的手猛地收紧。
  又是那个小子！这已经是第二次坏他好事了！
  北燕斥候见状，壮着胆子催促："阿雅也传话，希望您即刻回援。您在这座废城耽搁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