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4恩典

作者:陆春吾
  “什么意思?”

  仁青听傻了,手中的枪垂低几分。

  “什么叫她是你妈?”

  “孩子,是她跟我爸的。”

  宋兆恩斜了眼李仁青。

  “对外说是我儿子,其实是弟弟。谁知道俩人什么时候……哼,老头子女人多得很。”

  他朝后挪动身子,小心避开枪口。

  “也算是姓阮的有手段。老来得子,老头自然乐得不行,可对外又觉得说出去丢人,干脆安我身上。反正,反正在他眼里,我这个号早练废了,重开小号呗——”

  仁青听着只觉得脑子转不过弯来。无论是阿阮还是宋叔,风一吹,刮走画皮似的面具,露出张陌生的人脸,让他再不认识。

  然而这么一绕,有些细节却又讲通了:阿阮离开饭店那天,为什么是宋叔派车来接;婚宴上,宋叔喧宾夺主,兴奋地抱着孩子满场炫耀……

  只是想到阿阮,心里不是滋味。

  仁青还保留着她小时候的印象,单纯,善良,有些小胆。见人怯生生的,总是躲在大吉身后,歪着脑袋,露出亮闪闪的一双眼。

  他始终把她看成个需要照顾的妹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待人真心,却又时常被骗……

  宋兆恩还在那骂骂咧咧地给阿阮泼脏水,仁青枪一指,他闭了嘴。

  “我问你,你爸为什么会死在我家?”

  “我哪知道!”宋兆恩急了,“原本今晚上我想跟他聊聊,但老头说有局,让我明天再去。我偷偷跟着,看见他的车一路开到你那。然后,然后其他人走了,他老半天没出来。我等不及,进去一看——”

  宋兆恩使劲摇晃脑袋,像是要把骇人的画面甩出去。

  “等我缓过劲来准备跑路的时候,你就追上来了。”

  “那,那你爸还有别的仇家吗?”

  “你真傻吗?”宋兆恩冷笑,“老头手里的产业一多半是连坑带抢,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真说起来,他亲人没几个,仇家满天下——”

  他后头没说完的话被一束远光灯截住。

  悄寂的夜晚起了骚动。不远处,传来几辆面包车的急刹,狭窄的街道转瞬间被车灯照亮,映着无数人影晃动。

  仁青挟持着宋兆恩躲到暗处。

  这是片被遗忘的拆迁区,四处断壁残垣,唯一能容身的只有两栋没来得及拆的废弃矮楼。李仁青拖着腿软的宋兆恩藏进其中一栋,用力捂他的嘴。

  窸窸窣窣,一众人先后下了车,往这走。

  “小宋总?”

  熟悉的声音。

  “大半夜的,您怎么自己跑这来啦?老宋总担心你,让我接您回去。”

  仁青从二楼窗框窥视,只见叫驴叉着腰,身后另跟着十来个人,提刀拿棍,来者不善。

  “出来啊,别让我们为难,宋总有命,说是非得把你带回去不可。”

  仁青松了口气,不是来抓他的。

  旁边的宋兆恩不住哆嗦。

  “放屁!”他蹲在地上,控不住地牙齿打颤,“老头子死了,他奉谁的命?!王八蛋,这是来杀我了,到底是来杀我灭口了——”

  “他不是你爸的人吗?”

  忽的,仁青顿悟其中奥妙:不是宋叔有权势,而是权势寄生了宋叔。

  钱权名利,从没有谁能将其彻底占有。它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在人间流转,寻找着一任任的宿主。宋言磊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也被财势算计。

  他死了,所以权柄顷刻间便抛弃了他,投靠下一任宿主。

  同样的,他的手下如今也有了新的主人。

  “宋兆恩,滚出来!”叫驴不装了,“别藏啦,你车上的定位早暴露位置了!是爷们就痛快麻利地出来,我们办完事也好回去交差!”

  仁青矮身蹲在窗根底下,翻着口袋,突然懊恼地记起来,手机早在来的路上扔给了别人叫救护车。他朝宋兆恩伸出胳膊。

  “手机拿来!报警!”

  “手机?”宋兆恩也反应过来,胡乱摸索,“我,我的落在车里了……”

  他哭丧着脸。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不想死——”

  仁青绝望地朝外探看。夜幕低垂,四下昏黑,这无灯无电的拆迁区成了城市里的孤岛,隔绝在文明和秩序之外。

  “啊!”

  楼底传来声凄厉的尖叫,紧跟着,是女人的哭喊。

  仁青心一紧,看见叫驴从车里又拖出个人来。

  瘦削的一片影。大冷天的,那女人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眼下怕得站不住,被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攥着胳膊,生提起来。

  “你来叫他!”

  女人不肯,什么抵在颈上,一声短促的惊叫。

  “快点,我没什么耐心!”

  “兆恩,出来吧,没事的,”她拖着哭腔,“咱们,咱们一起回家——”

  仁青听出来,不是阿阮,是婚宴上的新娘。

  她干瘪的求救在无垠夜色中回荡,宋兆恩自然不会给她回应。

  “他,他是不是不在这儿——”

  “扯淡!”

  砍刀擦着她鼻尖过去,女人尖叫着,抱头蹲在地上。

  “兆恩你在哪?!救我,求你救救我——”

  叫驴走到楼下,仰起脸来。

  “宋兆恩,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就这么两栋楼,你能躲哪去?!赶紧自己滚下来,别让我们费劲上去薅你!”

  宋兆恩躲在门板后头,两手死死捂住耳朵。

  叫驴的声音断续传来,“再给你十分钟,想清楚。如果自己出来,我给你们个体面,咱都痛快。如果敢跟我耍心眼,别怪我陪你俩慢慢玩——”

  仁青立在阴影里,望着那个蹲在空地上哭泣的女人,若有所思。

  素不相识的,另一个阮晓洁。

  她毅然决然地嫁给宋兆恩这样一个男人,不知当时的世界,又向她许诺了怎样的未来?

  蓦地,眼前浮出一位位故人。

  记忆中的阿阮笑得哀怨,轻搡了他一把。“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又不对我负责。我还能怎么办?总得找个靠得住的男人。”

  宋叔疲惫地搓了搓脸,“仁青啊,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求你,帮帮他。”

  蛇哥蹲在暗影里,挥着手里的烟。“心软是大忌,只有狠角才能活到最后,见得多了,也就麻了。”

  炕头上,奶奶摇着扇子跟他说,“一笔一笔的账,老天爷可都看着呢。仁青啊,记着,老天有眼。”

  李仁青抬眼望着夜空,犹豫着。

  末了,一把扯住宋兆恩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如果今晚你活下来了,记得照顾好你妈。”

  “啊?”

  “阿阮。呃,两个阿阮都是,还有阿阮的孩子,”仁青乱七八糟地嘱咐着,“带他们一块逃,我不管你们钱怎么分,你跟我保证,保证他们都活下去。”

  宋兆恩愣住。

  “如果你还是个人,你还有点良心,说到做到,听见没有?!”

  “一定!一定!”宋兆恩一面哭,一面作势要跪,“你,你真能帮我活命么?”

  “不知道。”仁青俯视围困矮楼的一小圈人,“但比起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利落地脱下帽衫,乜了眼宋兆恩。

  “赶紧的,脱衣服。”

  叫驴烦躁地挠头,刚要转身叫人,却见宋兆恩自己出来了。

  还穿着白天那身衣裳,

  低着头,躬着腰,一副平时的怂样。

  “小宋啊,”他笑着迎上去,“早听话出来,不就没这么些事了吗?”

  叫驴上前一把勾住他脖子,宋兆恩耷拉着脑袋不看他。

  可走了几步,他觉出不对,这宋兆恩怎么越走越高?刚要发话,冷硬的铁器抵住了腰。

  低头一瞧,是枪。

  再抬头,看见李仁青阴鸷的眼。

  李仁青将枪移到叫驴脑门上,死死抵住。

  他环顾,发现人比想象中更多,高矮胖瘦的男人们握着刀,铁棍,棒球棒。

  好在,他们没枪。

  “别动,不想死的都别动!”

  他拉着叫驴兜圈子,一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走。

  李仁青余光瞥见套着他衣裳的宋兆恩正偷偷往外溜,还差两三米就要逃到马路上。而脚边的女人忘了哭,诧异地望向他。

  他给女人使眼色,“走,赶紧的。”

  “可你怎么——”

  “走!”

  她张皇的,连滚带爬。有人要动,仁青一挥胳膊,叫驴马上跟着干嚎,于是那人也停下来。

  双方僵持着,女人越跑越远。

  “李仁青,你有种打死我!”叫驴体如筛糠,但嘴上还硬,“打死我,你也别想活着走!你打啊,有本事打啊!”

  真要开枪吗?仁青迟疑,一旦扣下扳机,就真成了杀人犯。

  但如果不开枪,今晚要怎么收场?

  砰,众人看过去,只见马路上一辆车撞开另一辆,紧跟着调头,极速蹿出去。

  “宋兆恩跑了!”

  一个男人率先反应过来,不顾死活地去追,仁青朝着他背影扣动扳机。

  啪。

  那人停住,错愕地回身,却发现身上并没有受伤。

  再看,只见仁青枪口喷出微弱的火苗,风一吹,灭了。

  假的,他握着枪型的打火机。

  李仁青也懵了。

  不知是宋叔在他看见之后调换了真枪的位置,还是他打一开始就用假枪震慑人心。只是老头自己也想不到,这份小心机会害了他亲儿子。

  “追!”叫驴吼。

  一撮人跟着追出去。仁青顺手抄起木棍去拦,他没想着全身而退,只盘算着能拖一秒是一秒。打着打着,后腰一酸,回头,看见叫驴挥着沾血的砍刀。

  仁青想反击,迎面又是一刀劈来。

  他下意识抬胳膊去挡,转眼间,左臂衣裳稀烂,血渗出来。

  他跌倒,摔在自己的血里。

  影子们围上来,砖头,木板,拳头,李仁青四面楚歌,周身没一处不烧,无一处不痛。想要反击,可大大小小的创口牵绊着,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刚颤巍巍地站起来,后脑又挨了一下,摇晃着,扑在地上。

  “你们去追宋兆恩,这边我处理!”叫驴嚎叫着。

  一束束远光灯撕裂黑暗。仁青听见脚步声远去,周遭静下来。

  荒地上,只剩下他跟叫驴。

  “你小子一直很狂啊。”

  疼。叫驴把匕首插进他手背。

  “威胁我?”刀尖转着圈往下摁,“刚才你威胁我,是吗?敢吗?还敢吗?”

  仁青挣扎着起身,但是一木板甩过来,鼻梁断了,血从鼻腔灌进嗓子眼。

  叫驴踩着他胸口,砍刀一下下拍着他脸。

  “我最烦大高个了!咱从哪开始呢?要不,先剁了你两条腿吧?”

  一刀砍下来,仁青疼得喊不出来。

  “嘿,你小子骨头还挺硬。”

  又一刀。

  “不是能打吗?不是能扛吗?来啊,蹦起来,打我啊!”

  以抗揍著称的李仁青,这一次,再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摊开手臂,等着拥死亡入怀。

  果然,神没有听见。

  也许是失血过多,天旋地转,眼前闪烁着斑驳光晕,像是小时候。

  对了,小时候。

  他跟小山和稚野头挨头地躺在槐树下,耀目的阳光筛过叶片,细碎的光斑,打在脸上。

  青草戳进耳朵眼,痒痒的,他一翻身,沾着草汁的清新。

  天高云阔,羊在山坡上嚼着草。

  好想,好想回到那时候啊。

  走马灯起,他忽然贪恋起人间的一切琐碎。

  奶奶炸得金黄的面鱼,小卖铺一毛一包的无花果丝,喝完会把舌头整个染黄的橙子汽水,还有电视里没看全的圣斗士,田里剩下的麦穗,抓在手里搓一搓,麦仁填进嘴里,喷香——

  叫驴踩着他,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可是仁青再听不见。

  疼痛消失,意识也一点点消失,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念起老庙村。

  想念奶奶,想念爸妈,想念林叔叔,想念小山与稚野。

  想念稚野,想念稚野。

  稚野。

  夏日黄昏,诊所的一角,小稚野捧着书坐在窗台上,荡着两条腿。仁青坐在地上,望着她被夕阳晕染得金灿的面庞,看得入迷,犹如朝圣。

  如今,他独自躺在冰冷残破的碎石堆上等死。

  不甘心。

  为什么他要像垃圾一样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这短暂的一生,究竟为了什么?

  好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新世界,看一眼美好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怕了?”叫驴噘出个嘲讽的笑,“怕也来不及了。”

  他看见叫驴举起砍刀,闭眼,泪滑下来。

  又一次听见稚野脆生生的笑。

  “走。”

  她拽着他胳膊往前跑。

  “去哪?”

  脏兮兮的小仁青扬起青肿的脸,刚挨完揍,眼角还挂着泪。

  “去新世界,”稚野逗他笑,这笑声柔软,抚平他的痛,“陪我去新世界!”

  落日余晖,乡间小道上,他在前头死命地蹬着车,而稚野在后座上舒展开两条胳膊。

  ……

  李仁青闭上眼,仿佛又一次听见稚野的声音。

  她在喊。喊声由远及近。

  他听见稚野在骂人,骂得好狠。

  不是幻觉。

  他张眼,发现对面的叫驴显然也听见了,正疑惑地直起身来。

  忽的,头顶一道强光打过来,正对着叫驴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

  仁青艰难地昂起脑袋,看见一道身影逆着光腾空。

  不敢置信。

  他又哭又笑,无尽感恩委屈惊讶喜悦一齐涌上来,生平头一次,老天回应了他的祈求,仿佛过往所有苦难只为换来这一场奇异恩典。

  神听见了,这一次,神听见了。

  躺在血泊中等死的李仁青,看见林稚野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天而降。

  威武雄壮,宛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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