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5来日
作者:陆春吾
李仁青瘫在地上,看着林稚野从天而降。
最初,还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然而,千真万确。稚野蹬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废石堆上跃下来,掠过他身边,掀起一小股鲜活的热风。
他看见车胎落地时的一颠,看见她的发尾在夜色中甩动,连同脖子上的吊坠。
是他留给她的那尊观音。
仁青想笑,可是泪先淌下来,嘴唇翕动,哆嗦着,半天蹦不出个字。
他朝她伸出手去——
而稚野根本没搭理他。
她车子蹬得飞起,径直撞向叫驴,后者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林稚野蹦下来,强光手电直直射他的眼,趁叫驴闭眼的一瞬,抬起脚,正踹在他胯间。
接连跺了三脚,脚脚带着杀意。
叫驴蜷缩着,痛苦地来回打滚,而林稚野踩紧他的背,顺势抓起右胳膊,朝后旋拧。
“上次婚宴,你打我,嗯?”手上下了重劲,“今天,咱俩算笔总账。”
嘎巴一声,肩膀脱臼,叫驴凄厉哀嚎。
“掉环而已。要是听话,回头再帮你安上。”
叫驴挣扎,可被卸了胳膊,动弹不得。稚野又拉起他左胳膊,手肘朝后撅。
“阿阮呢?”
“不知——”
嘎巴。掰断小指。
“再问一次,阿阮呢?是死,还是活?”
“活活活!”叫驴疼得虫般扭动,“宋言磊给她接出去了,但是,但是人在哪我是真不知道——”
稚野不动声色地掰起第二根指头。
“那么李仁青呢?别说你也不知道。”
她将他踹翻过来,两指摁住眼球,朝里抠。
“这个坏了我可修不好,想清楚再说。你们把李仁青弄哪去了?”
李仁青就躺在后头,眼睁睁目睹全程,吓得一声不敢吭。
一时间搞不清,稚野到底是来救他,还是杀他。
也是在那一瞬,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的一个人,同时心底万分庆幸,得亏稚野成绩好,考了医科,如果是她跟着宋叔混,不敢想……
“问你话呢,回答!”
她手上用了力,叫驴死死闭住眼,无效抵抗。
“李仁青呢?!”
李仁青在心底祈祷着叫驴是个硬汉,挺住了,不要说。
然而,叫驴是个孬种,他扯着脖子大叫,用尚好的三根手指疯狂地出卖他。
“那边!那边!他在那边!”
稚野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终于看清了泡在血污里的李仁青。
她扔下叫驴,杀气腾腾地过来。身后,叫驴落荒而逃。
失了所有手段的李仁青放弃挣扎,乖巧地躺在那,等着她宣判。脸上摆出个难辨的表情,不知笑是哭。怕到极点,竟忘了疼。
待稚野走得更近,借着手电的光,他才看见稚野衣衫也乱,前襟上还溅着血。
他瞪大眼瞅她脖子。
敞开的领口上,一道肿胀的紫红色淤痕,触目惊心。
“你脖子?你脖子怎么?!”
就在两小时前,林稚野以为自己要死了。
猝不及防,杨瑞雪从背后用尼龙绳套住她脖子,收紧。稚野挥动胳膊,却怎么也抓不住他。
眼前一点点黑下去。
她隐约觉得什么抵在气管上,一摸,是仁青给的观音。
塑料吊坠滑动,绳子和脖颈间短暂现出条缝隙。
稚野试图将手指挤进去,就在杨瑞雪再次发力的时候——
“啊啊啊啊!”
他惨叫,手中绳子松脱。稚野滑出来,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她看见杨瑞雪摔在她旁边,正抱住大腿,翻腾着干嚎。
左腿豁开的皮肉开出朵妖异的昙花,血红色的花瓣,无声地疾速绽放。
隔着朦胧泪眼,稚野望见一道陌生却熟悉的身影向她奔来。
陌生是因为她缠绵病榻,好久没有起身。熟悉是因为二十多年的相依为命。
神没有降临,可是妈妈来了。
委屈和恐慌在那一瞬迸发,稚野泪流不止,想唤妈妈,却因嗓子肿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林雅安听见了。
她护在她身前,一手攥住手术刀,另一手哆嗦着朝后摸索,寻找她的手,给予安慰。
对面,杨瑞雪撑着桌角,晃悠着艰难起身。
“你怎么敢,怎么敢……”
林雅安轻蔑地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面目因愤怒而狰狞。
“王八蛋,你怎么敢,欺负我林雅安的女儿!”
……
稚野知道眼下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她低头,看清仁青身上纵横的、胡乱豁开的口子,烂在一起,血淋淋。
“稚野,”他露出个顶难看的笑,“稚野……我……”
说到这里便气竭,不住地倒吸。
李仁青面色苍白,呼吸愈发气促,又怕来不及,咬紧牙,一股脑儿说下去。
“要是,要是我死了……你把肝切下来,给……”
“闭嘴。”泪打转,稚野的手在抖,“别说话,省点劲。”
她脑子乱极了。拼命回想着老师课上教的,爸妈以前是怎么做的,还有小时候看的那些探险故事,科普纪录片,以及林广良带她看过的,一部讲战地医生的电影——
伸手解他衣裳,仁青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力气阻拦。她把烂布条通通撕开,让浑身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打量着。
没有伤及内脏。然而创口实在太多,大大小小的窟窿都在渗血。
她讨厌血,更讨厌李仁青满身是血。
不行,不行,血太多了,她没办法,她做不到——
稚野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左边脸颊肿起来。
“闭嘴!”
仁青委屈,“我没说——”
又一耳光。她头脑中唱衰的声音小下去。
不行也得上,如今没得选。救护车来之前,她是李仁青唯一的指望。
“李仁青,你信我吗?”
她看向他,眼底闪着决绝与疯狂。
仁青只敢点头。
“记着,我不会害你。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活命。”
她脱下自己衣裳,连撕带咬,扯成长布条。
“我先给你止血,配合我,清醒点,不许睡!”
仁青想要点头,可是没力气,眼前发晕。渴,极度的干渴——
稚野贴上来,抱他的头,罕见地,温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珠。轻掰开他的嘴,紧跟着,一团布塞进来。
“含着这个。待会,别咬到舌头。”
他不明白,然而温顺地照做。
“仁青啊,”稚野低头望他,“忍住。”
“呃?”
猛地,下腹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被稚野死死压住。
大脑登时清醒。他看见稚野将卷好的布头直插进伤口深处,一直不断地朝里塞,连带着指头塞进去,不停地往里炫,长长的布条被她一寸寸旋进撕裂的肌肉深处。
“伤口太深了,只能用塞填法。”
她声音在抖,两手压住创口,祈祷着血不要再流。
“忍着,你千万忍着!”
这么劝着仁青,自己的泪先滴下来。
“撑住了,只要血止了,你就能活。”
她忙乱的,无助的,伤口太多了,按下葫芦浮起瓢。胳膊在抖,她哭得凶狠,但是没有一秒停下手中的动作。
“救护车很快就来,撑下去,撑下去——”
“稚野。”
仁青吐出布条,脸色青白。
“别怕,我扛揍……”他试图去握她的手,“这次,这次也能…活下去……”
“我,”林稚野抽噎着,“我不允许!”
“呃?”
“我不允许,”林稚野咬牙切齿地按压他胸前的血窟窿,“不允许死亡再从我身边带走任何重要的人,我不允许!”
止不住地哭,泪滴进伤口。
“说好了,说好了一起去新世界的,我们说好了不是?谁也不能拦,谁也不能!”
她撕开新的布头,裹他手臂上的刀口。
“我会拖着你,一起去新世界,李仁青,就算死,你也要给我死在新世界!”
仁青觉得冷,大脑昏沉,控住不住地闭上眼——
稚野一巴掌给他扇醒。
“睁眼,不许死!救护车很快就到!”
她一面胡乱张望,一面用力压迫出血点。
“我听见了,我听见救护车呜哇呜哇叫了,所以你撑住,他们马上就来!”
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你睁眼!不许死!李仁青你不许死!”
他瘫在那里,又哭又笑。生平头一次挨揍挨得这般心甘情愿,也
是第一回,有人打他是为了他好。
稚野忙活着,见血终于勉强止住,虚脱地坐在地上。
“好了,好了,停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泪,笑,笑着笑着却惊觉李仁青没了动静,直挺挺躺在那,闭着眼。
“仁青,仁青——”
她晃动,可他没有回应。
“李仁青!”
她疯狂地扇,一巴掌接一巴掌,噼里啪啦作响。
忽的,一只手抓住她的腕。
“没死,只是累,”仁青撑开眼,皱眉苦笑,“我就稍稍,阖一下眼。在活着。”
天尽头,浮起红蓝色的光晕,是警察,也可能是救护车。
林稚野蹦起来,舞着手电筒为他们指引方向。跑得太快,中途几次绊在地上,可她立马又爬起来,继续朝前奔,不停地挥动双手。
仁青看着她,她在哪儿,光就在哪儿。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她说,可是,他真的太累了。
明天吧。
一想到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明天,李仁青忍不住快乐。
天空泛起鱼肚白,长夜过去,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他还活着。
他头一次为此感到幸福。
在李仁青不知晓的暗处,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对准他脑袋。
就在将要扣动扳机的一瞬,一只手搭上来,将枪口按了下去。
“算了。”
手的主人远远凝视着,见稚野带着人,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这两人还怪有意思的,留着吧。”
于是男人收了枪,回过头来。
“那其他人?”
“照旧。”
“懂。”
轿车后座的人升上车窗,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警察要来了,这边的热闹也该收场了。家里还一堆烂摊子呢。”
男人发动轿车,沿小路调头出去,自然地汇入清晨的车流。
“叫驴那边?”
“怪碍事的,让他消失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他打后视镜里瞥了眼,只见后座的女人有双像极了宋言磊的眼睛。
她也抬眼望他,嘴边是玩味的笑。
男人慌忙移开眼睛,重新盯着前面的道路。
“好的,宋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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