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2绞杀

作者:陆春吾
  林稚野站在原地,等着李仁青回头。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梗着脖子,肩膀僵硬,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一路向前走,转过巷子尽头。

  直到他再也不见,稚野才蹲下身,将刚才丢出去的观音重新拾起来。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干净。

  意料之外,玉坠并没有摔坏,依旧完整,温润。

  稚野用指尖摩挲,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玉石的寒凉,掂了掂,重量也有些轻。

  原来是塑料的。

  不由苦笑,傻子啊,戴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吗?

  一面想着,一面下意识将吊坠戴在了脖子上。她开解自己,并不是放不下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菩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推门回家,客厅灯暗着,隐约听见林雅安在另一间屋里断续的呼唤。

  “稚野……稚野?”

  她慌张地跑进去,打开灯,看见林雅安倚在床头,照片似的枯瘦。

  “妈,你怎么醒了?”

  林雅安有气无力地抬手,稚野赶忙坐到床边,回握着。

  “是又疼了吗?”

  “你……没事吧?”

  林雅安关切地望着女儿,盯住她泛红的眼尾。

  稚野心虚地侧过脸去,“没事啊。是不是刚才我出去,吵到你了?”

  林雅安摇摇头,“不知怎么就醒了,心里没由来地慌。一睁眼,又看见你不在家。”

  她拂开稚野被眼泪黏在侧脸的发丝。

  “哭了?”

  “没,”稚野躲闪,“刚才出去扔了趟垃圾,风太大,吹的——”

  林雅安看着她,倔强的性子,像自己。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年轻人,有些弯路是注定要走的。

  “稚野啊——”

  “啊?”她还是避着。

  “我饿了,给我煮点什么吧。”

  稚野怔了怔,面露惊喜,笑起来。“好,你躺着,我马上去弄!”

  她高兴地蹦下床,快乐的小孩。母女俩都知道,能吃能喝是变好的预兆,随着病情蔓延,林雅安昏睡的时间愈来愈长,渐渐地也吃不下东西。

  其实她此时也没有胃口,只是再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女儿开心的法子。

  林雅安望着稚野的背影,想起这孩子小时候不好好吃饭,总是要大人跟在屁股后面追着喂才肯。那时瘦小的稚野多吃一口,她都要高兴半天。

  没想到,如今恰恰反了过来。

  眼皮沉重,她迟滞缓慢地

  眨眼。

  陌生的房间,曾奋斗十多年撑起的诊所被一场大火烧个干干净净,过往人生存在过的全部印记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也好,至少真到了那一天,稚野不会抱着她的物件触景生情。

  想到这儿,林雅安满足地长舒口气,累极了,便阖上眼。

  另一头,稚野在厨房里一个人手忙脚乱。

  想着妈妈很久没吃上顿囫囵饭了,怕她一时半会不消化,只好先下碗细软好入口的面条,佐以青菜,再卧个荷包蛋。

  冷硬的心情也随着温热的水汽柔软起来,李仁青算个屁,她还有妈妈,只要妈妈健康——

  小狗在脚边哼唧着,不住打转,忽的一停,尿了。

  “诶呦,蛋蛋,你净添乱!”

  稚野随手抓起张报纸去擦,纸张很快洇湿,泡烂。她又抽来几张盖在上面,来回擦拭。

  刚要扔掉,整个人却僵住。

  她将某一页报纸摊平,展开,哗啦啦地来回翻看。

  越看越觉得照片上的男人有些眼熟。

  可是名字——

  “杨瑞雪?”

  指尖又滑上去,比对着。

  上面是则喜讯,琴岛某大学的青年社团在国际大赛中得了奖,获得公费出国学习交流的机会。

  她看着照片中间环抱奖杯的男人,文静,清秀,戴着眼镜,小版的林广良。

  确实是她认识的那个名叫赵志刚的青年。

  可是,可是下面的采访为什么写着杨——

  忽然,她反应过来,为何当初他俩会在林广良的坟头上相遇。

  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要比赛了,人在压力大到扛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想找父母诉诉苦,说说话。

  那一天,他不是路过林广良的坟墓,而是特意来拜祭旁边的母亲,黄巧伶。

  再回想,一切更是有迹可循。

  “你回来是为了查什么吗?”

  “一个村子才多大,私底下都传开了,我妈——”

  “杨家两个小孩,都是男孩……要是你不方便出面的话,我可以帮你传话——”

  后面见面,他也总是漫不经心地透露给她一些消息,什么杨小祥也找过他儿子,每回都是要钱,两个孩子巴不得他死。

  “我估摸着,这杨小祥就是意外死了,他家人也不会追查。”

  他一面摸着小狗脖颈,一面露出温和的微笑。

  “如果能碰上个什么天灾人祸,让他无声无息地死了,反倒对他们都好。”

  稚野停滞的心跳一瞬间澎湃。

  想通了,为什么他总是好心来打听案情进展,为什么他会自告奋勇地帮她跟杨家人传话,在她想要报警抓杨小祥的时候,他为什么又会冲上来死死拉住她——

  猛地,走廊传来声响,稚野吓一跳,手指无意碰到煮沸的汤锅。

  “嘶。”

  疼得缩回手,回头看,只见小狗正伏低身子,冲着门口的方向呜呜地低吠。

  咚咚咚,有人叩门。

  大半夜的谁会——

  “是我。”

  低沉的男声。后头再不说话,只等着她。

  仁青又折回来了吗?

  稚野擦着手过去,忘记了二人间刚才的不愉快。杨瑞雪的事情确实给她不小冲击,眼下她需要找个人商议。

  “不是再也不见吗,你怎么又——”

  没多想,拉开门,却看见他站在外头,冲她温和地笑。

  再想关,却来不及了。

  他一把抵住门,侧身挤了进来。

  “前几天,警察来找过我,问我爸的事。”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稚野警惕地隔着段距离,偷偷用余光寻找着手机。

  他并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或是攻击性,仍是平常的和善模样,嘴里嘬嘬嘬地引逗着小狗。

  然而小狗并不靠近,一味地躲在稚野腿后,耳朵抿着,尾巴夹紧。

  他瞥了眼扔在地上的报纸,也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等再收回目光,一脸歉疚的样子。

  “对不起,确实骗了你。其实,其实我是杨小祥的大儿子,杨瑞雪。”

  “为什么撒谎?”

  稚野瞥见手机就扔在餐桌上,故意拿话延宕着。

  他没看她,只低头看地。

  “可能,自卑吧。我不想承认自己生在那样的家庭,也不想面对有个那样的爸。”

  他说他性子更随他妈,随和,好静,不爱惹事,也不爱出风头。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偏偏摊上杨小祥那号的爸。

  “村里人背后怎么笑他我都知道,打记事开始,我就恨他,恨他在外人面前软弱,更恨他回到家里逞强。每次他在外头吃了憋,回家就会借着酒劲摔东西打人,大闹一场,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我妈。

  “虽然这么说显得不孝,但是当我知道他失踪的时候,真的松了口气。后面,大家都传他死了,妈妈也没了。大爷二大爷他们抓着我去李家闹,可我不想,我只是担心我跟弟弟两个成了孤儿,以后的日子怎么办。不过好在,还有三大爷。”

  杨文启温厚善良,跟另几个兄妹脾气不对付,早早搬去外地生活,慢慢跟老家人也不怎么来往了,直到瑞雪瑞霖两个孩子失了父母,他主动提出接过去,好好培养。

  “我很高兴,三大爷一直没结婚,把我们哥俩当自己儿子养。平时不喝酒,也不骂人,带着我俩学习,锻炼,做错事情也会批评,但都是讲道理,从来不动手。真比起来,他更有个爸爸的样。”

  过了几年,杨瑞雪考上了县里的好高中,杨文启带着他们哥俩回老家。一大桌子的菜,其他大爷姑姑们也都热情,夸他出息,给老杨家争脸。

  “爷爷也高兴,说要告诉我爸。我当时就奇怪,我爸都死了,怎么告诉他呢?”

  晚饭吃到一半,他听见院外有人敲门,大爷嚷嚷着去看,结果一去就在院里待了十多分钟。等再回来,变了脸色。他好奇,问是谁,大爷杨文正说没谁,就是个叫花子。

  “如果是叫花子,那给点钱,给点饭打发了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惊动爷爷呢?”

  少年杨瑞雪坐在那,看见一大家子在他眼皮底下使眼色,先是大爷带着爷爷出去。后面,二大爷和大姑也跟着出去,再后头,他们都走了,去别的屋子嘁嘁喳喳,只留他跟弟弟两个坐在桌前。

  夜色渐深,菜都冷了。

  弟弟杨瑞霖心大,站起来左右开弓,大口猛吃,可杨瑞雪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抬眼望着门口,隐隐觉得真相可能就在那扇门后。

  然而,他不敢踏出去,他怕戳破了窗户纸,美好的日子也就到了头。

  “再大点,我就来琴岛上大学了。听了我的经历,老师和同学都心疼,生活和学习上也帮我很多。我跟自己说,虽然没了爸妈,但还有弟弟,我要争气。既然爸妈被坏人害了,那我更要好好活出个样子,让他们瞑目。

  “我更努力地学习,考证,打工攒钱,参加各种社团,比赛,一切都越来越好,老天好像真的在补偿我。直到某一天,我干了一天家教从外头回来,那个叫花子在校门口堵住了我,他说——”

  杨瑞雪看向稚野,面容惨淡。

  “他是我爸。”

  此时稚野已走到了桌边,听到这句话停下动作。

  “接着,他把当年的一切都跟我说了,可我不接受。”

  他眼瞪着地。

  “一直以来,不管村里面怎么传,我都以为起码在最后一刻他是为了保护我妈才死的,杀人的是那个疯子,可他说——”杨瑞雪气极反笑,“他说他不敢回去,是因为他杀了人,怕警察抓他。”

  稚野猛地回身。

  “他杀了谁?”

  “林广良,还有我妈,黄巧伶。”

  杨瑞雪语气平静,似乎与己无关。

  “他说,是他们逼他的,还是那样子,怂蛋,所有坏事都往外推。反正人都死了,真的假的,又有谁能证明呢?”

  “他,他真的说他杀了林广良?”

  稚野声音颤抖,却压抑着,怕吵到里间的林雅安。

  不知为何,她不想让他知道家里还有第二个人。

  杨瑞雪没搭理她的话,自顾自地说。

  “他怕再回村里被人举报,索性就一直逃在外头,爷爷定时给他钱,就这么活了十多年。直到爷爷走了,大爷们不愿管他,他再没了钱——”

  接下来

  的话,稚野能够想象,因为杨小祥也是这般跟她说过。

  巷子深处,一身拾荒人打扮的杨小祥语带威胁。

  “给我钱,送我出去,这是最要紧的!”三角眼瞪着,“不然,不然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的爸!”

  蓦地,她对杨瑞雪升起几分同情。

  前段日子杨小祥还不停地骚扰她,让她给凑钱,可是这两天再联系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逃去外地了。

  “他现在——”

  “他死了,海边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他。”

  稚野惊讶,杨瑞雪也望着她,眼里没有悲伤,只有试探。

  “警察怀疑最近的几起杀人案都跟他有关。我大概能猜到些,也许是他阴差阳错碰见了以前的熟人,为了掩盖身份,失手杀人。最后一次见,他状态很差,说什么不想影响我前程,所以——”

  稚野疑惑,真的吗?为什么说的跟自己认知里的杨小祥完全不一样?他那样自私的人,真会为了保全孩子的名声去自杀吗?

  “他真这么说的?”

  杨瑞雪猛地抬眼,“你们怎么都不信?!”

  “我们?”

  “那个小警察也说了同样的话……”

  笔录的时候,孟朝看向他,“是么?既然他怕打扰你生活,当初干嘛还要找你呢?这说不通啊。”

  杨瑞雪面露苦笑,“警察也不信,他们不信杨小祥是自杀,怀疑是他杀。他们来找我好几次,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在查。”

  他绞着手指,嘟哝着。

  最稚野开始没听清,靠近些,才听见他在重复。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稚野懵,“我?”

  杨瑞雪委屈地质问道,“他毁了你家,杀了你那么好的爸爸,还威胁你的前程,你明明比我更有理由恨他,可你为什么一直不动手呢?!”

  忽然起身,他情绪激动地逼近。

  “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我暗示了你那么多次,我说了,就算他死了他孩子也不会追究,可你在等什么,你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能让他在警察怀疑之前就无声无息地死了呢!”

  稚野摸向手机按键,摸索着,按下1-1-

  没等按到0,杨瑞雪猛地扑过来,夺过手机,一下子扔进汤锅。

  二人厮打在一起,小狗来咬,被他一脚踹开。

  “我低估了警察,我原本只是不想要个杀人犯的爸爸,可现在,现在我自己都变成杀人犯了。”

  他把稚野压在灶台旁,掐住她脖子,另一手在口袋里胡乱摸索着。

  “凭什么!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干,明明很努力的活着,马上就要改变了,就差一点,我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到底为什么非要缠上我啊!”

  他疯了。

  稚野抵抗着,二人间有显著的体格差距,然而杨瑞雪似乎没有下死手,他动作小心,控制却又不想弄伤。

  稚野被他捂着嘴,几乎窒息,泪流下来。

  他终于从口袋抽出左手,稚野看见他甩出条墨绿色的尼龙绳,蛇一样游走,转眼就绕住她脖子。

  “你也是杨小祥的孩子,我早知道了!”

  他原有双好看的眼睛,像他妈妈,可此刻,眉眼变形,染上杨小祥的偏执。

  “为了再生个男孩,他们把你扔出去,你知道吗?你当年就不该活的,老天让你多活了二十多年,享受了这么久,也够本了。”

  绳子抽紧,勒紧皮肉。稚野疯狂挣扎,锅碗瓢盆摔在地上。

  “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了,只要你畏罪自杀,一切都解决了。”

  绳子在手上又挽了几道。

  “警察有了凶手,你去那边团圆,而我,我带着你们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咱各得其所——”

  他咬住牙,面目狰狞,将绳子另一端死命往上拉。

  “你给我乖乖地,去死。”

  稚野眼前开始变黑,意识渐渐模糊。

  血向上涌,只觉得极度的疼痛,太阳穴剧烈抽动,嘴里腥气弥漫。

  “姐,最后,再帮弟弟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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