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1之死靡它
作者:陆春吾
林稚野已经连着几天做同一场噩梦。
李仁青摔在烂泥里,遍身大大小小的窟窿,拦不住的血。
他向她爬过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贴近自己的喉。说不出话,只用染血的眼神求她,求她用手术刀给自己个痛快。
她在哭,用力抱住他往前拖,可力气太小,搬不动。
不远处,车灯闪烁,脚步纷乱,有人要来。她不知来的究竟是谁,只觉得死亡的阴风扑面,只知李仁青的生命在倒计。
“稚野。”
他瘫在她怀里,艰难地笑,一动,血沫子便溅出来。
“稚野,我太累了。求你,送我走吧。”
她哭着祈求神明显灵,然而没有奇迹。仰望天上的月牙,林立的高楼间,孤单地倒悬,只青白色的一弯,像柄锋利的刀。
蓦地,有人惊呼,有人吼。对面,面目不清的人群涌上来,各色的敌意。他们逼近,围拢,挥舞着棍棒威吓。
稚野全不顾,只低头望着疲惫的仁青。含泪微笑,温柔地拭去他嘴角的血。
“累了就睡吧。”
伸手轻盖在他眼上,挡住奔涌的杀意,也遮掩自己的伤悲。
“最后一次,晚安。”
她收了笑,挑衅般回瞪对面的人群,迎着他们的眼,利落地划开仁青喉咙——
总在这里惊醒。
稚野猛地张眼,松开紧攥的右手。不知第几次了,梦总是在这里终止。
抬手一抹,腮边冰凉,是滑下的泪。
她有些茫然地环视房间,一点点从梦境中剥离。
目之所及,是熟稔的、令人心安的陈设。
睡前床头的台灯忘了关,昏黄的暖光中,她看见床脚的衣柜,看见仁青给她新置的一整套教材,看见窗台缸里的菩萨鱼受了惊吓,甩动尾巴,藏到水草后面。
见她哭了,棕黄色的小狗急切地贴着床边蹦跃,可小短腿蹦不上来,哼哼唧唧。
“蛋蛋,来。”
他起的名字。李仁青非说小狗黑里透黄,长得像烤熟的土豆,坚持叫它地蛋。
稚野不肯,可耐不住仁青一遍遍地在小狗耳边洗脑,时间一长,它不认别的名字,稚野无奈也只能跟着这么叫了。
她弯腰将它抱起,小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不住去舔她的泪。稚野有些痒,笑着躲开,摩挲它滚圆的脑袋,低声哄着。
“你也觉得莫名其妙,对不对?”
她吸吸鼻子。
“大半夜的,因为个梦,哭个屁啊。”
稚野无端生起自己的气,只是个梦,又不是真的。李仁青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哪那么容易死。心里这么想着,可还是一手托狗,一手把枕头翻了过来。
民间的玄学,但凡做了不祥的梦,只要将枕头翻面便不会应验。
隔壁房间传来林雅安深沉的呼吸。好在没有惊醒妈妈。
稚野关了灯,重新躺好,昏暗中却翻来覆去地再睡不着。掏出手机,不知不觉就开始查周公解梦。
梦见人死——
刚打下这四个字,搜索栏便自动蹦出很多选项:梦见爱人死,梦见仇人死,梦见亲人死,梦见陌生人死——
稚野停在那,不知要怎么选。
手机扔到一边,笑自己迷信。
一个梦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潜意识里烦气他,想扎他一身血窟窿。”
这么安慰着自己,可还是在床上烙饼。看了眼时间,还不到12点,漫长的夜晚才将将开始。
林稚野气呼呼地下床,走到厨房灌自己一肚子凉水。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这才清醒几分,脑子活络起来。
这几天接连不断地做噩梦,肯定是小花脸的那番话在作祟。
“救救仁哥。”他这么说。
那一日稚野原本是遛狗,并没什么固定路线,然而,神不知
鬼不觉地便走到了仁民饭店。
一抬头,恰好有人推门出来,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只怕撞上李仁青。
结果是小花脸。
她松口气,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失落。
“姐?”
小花脸见她没有往日的热情,反倒一脸惊恐。稚野点点头,转身要走,没想到小伙子追上来,将她扯到一边。
“我憋了一肚子话也不知道跟谁说,”他支支吾吾,“姐,我们饭店可能要关门了。”
“怎么?”稚野愣住。
“仁哥,仁哥好像摊上事了。”
他断续地,讲述起发现蛇哥尸体的那一晚。
先是莫名出现在门口的大纸箱,接着李仁青堵着门,不让他进厨房,非让他大半夜的去里间陪朵朵读故事书。
“还说什么锁好门,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不明白,可也察觉到潜在的危险。他依言进了里间,并非听话,他只是怕。
他听见仁青躲在厕所独自打电话。
十来分钟后,饭店门外,有面包车急刹。
凌乱的脚步,几个男人骂骂咧咧闯进来,又哼哧哼哧,像是抱着什么出去。
小花脸忽感尿急,可又不敢出去,根本无心讲什么故事。他缩在门后,一秒秒地捱,直到窗外车灯远去,直到前厅声响彻底消失,才悄悄地摸出来。
厨房的门微掩。他靠近,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
厨房里头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荡的地砖上环顾,箱子消失,只墙根底下残留一小滩污渍,乌褐色。
小花脸蹲下,用手一抹,滑腻,腥膻。
是血。
“你说,箱子里头到底装着什么?是不是……”
他停了,再不敢说,怕无端卷入仁青的秘密。
“姐,仁哥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了?”
小花脸洗去纹身的面皮惨白。
“这事我不知该找谁说,蛇哥不见了,阿阮也好几天没回来。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数你最聪明,办法也多。求你,你救救他,好不好?”
我怎么救?
想到这里,稚野望着厨房窗户叹气。
这段日子李仁青神神秘秘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原以为婚宴之后他会来说个清楚,可谁知再无音讯。上回见面还是在医院,他跟群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
她恨恨地又灌了大半杯水。
被动的等待让她不舒服,总感觉像是一日日在等李仁青的死讯。
这件事还能找谁商量?妈妈?不,她被病痛折磨得已经疲惫不堪,不想再添麻烦。那小山?可他也很怪,他一直求她不要告诉仁青他的身份——
一个个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明明急火灼心,她能做的却只是傻站在这喝凉水。
稚野气闷,猛地将窗子推大。
李仁青,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那就——
“稚野?”
她僵住,听见有谁叫她。可是大半夜的——
“这边。”
并非幻觉,她扭过头,闻声看向巷子的另一端。
真真切切,消失已久的李仁青此刻就站在那,笑着朝她招手。
巷子深处,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稚野先开了口,视线瞥向垃圾桶。
婚宴之后她确实恨他恨得要死,想起他站在宋叔旁边的那一瞬,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可是当海边发现无名男尸的消息传来时,她慌了,不受控制地往那赶,一路上越走越快,不住安抚着自己。
“怎么,遗憾吗?”仁青低头看她。“我还活着。”
稚野不说话。
“那就是高兴?”仁青笑笑,“你还是关心我的。”
稚野白他一眼,“大晚上的叫我出来,到底有事没事?”
今晚的李仁青没穿“工装”,穿着平时惯常的运动服,没什么江湖气息,更像是个寻常的学生。听稚野这么问,他低头踢着石头,傻乎乎的模样。
“稚野,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稚野睁大眼,看他,这回轮到他躲避她的目光。
“有吧?”
仁青小心试探,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你不说话,那就是有了。”
他忽然靠过来,稚野躲避不及,傻在原地。她感受着他的体温,胳膊带起的风擦过她的脸,她能嗅到他腕间肥皂的清新。
一瞬间,梦里的场景碎落,她觉得眼前才是现实。噩梦醒来,没有命案,没有凶杀,没有只手遮天的宋叔,他们只是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清贫但自由。
通往海边的石板路,他歪歪斜斜地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而她在后座,扯着他衣角,仰头去看路边待开的玉兰。
所有的怨与恨烟消云散,就在稚野以为仁青要抱她的那一刻,颈间一凉,一个小巧的硬物落下来,敲着她锁骨。
是仁青常戴的玉观音。
“这个送你,愿菩萨保佑。”李仁青又退了回去,“保佑你,平安,顺遂,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稚野不解,而仁青则独自在那头絮叨,碎碎念着他所知道的全部祝福。
他怕今后再没机会,他要一次性地说清楚。
他将自己最宝贝的菩萨留给了稚野,把他的良心、道德、希望与爱,连同过往所有的一切一并赠给她。他将他生命最闪耀美好的一部分切割出来,赠予她。
“还有这个,还你。”
躲避着稚野的视线,他将包裹擎在半空。
里头装着她送他的手套和围巾。
“我不需要了,送给你男朋友吧。之后你结婚,我可能也去不了了,里面有给你们的份子钱。提前祝你们幸福,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稚野没有接,他的手就那么直愣愣地在半空僵滞。末了,又自己无趣地放下来。
“其实,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无论是大吉还是蛇哥,奶奶还是小山,仁青发现了规律,也许他真的天生孤寡,任何跟他亲近的人都会——
可能他的人生真是一道窄门,窄得容不下第二个人。
“你要去哪儿?”稚野冷静地望向他。
“宋叔很器重我,有些外贸生意,得经常国内国外跑,他没时间,就让我去——”
“你有护照吗?”
“啊?”
“没护照怎么去国外?偷渡?”
“有,有办法的——”
“李仁青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特别明显,你眼睛会盯着左脚,你从小就这样。”
被揭穿后,仁青不安,眼睛眨巴着,更不知该往哪安放。
稚野忽然伸手拉住他。梦里的场景让她害怕,失去朋友的恐慌胜过莫名的自尊,有些话再不讲,她怕真的没有机会。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明白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为了钱出卖阿阮。还有蛇哥,他也不会扔下你,他失踪,肯定也是出了什么事情。不对劲,最近所有人都不对劲。
“你店里的小孩跟我说你遇上事了,说你一直躲着他,他很担心你。仁青,你完全可以信任我的,要不跟我讲一下?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报警,姓宋的再牛也牛不过法律。”
仁青垂下头,他见过宋叔的手段。
稚野握住他腕子,攥得更紧。
“或者,或者我们一起走。”
他抬头,发现稚野也在看他。他头一次在她脸上见到那样的目光。
“烂摊子咱不管了,咱一起走,随便去哪里,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家小诊所,或者小饭馆,都可以。带着我妈,带着朵朵,带着小花脸,还有我们的小猫,小狗。仁青,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你有我们的,不用自己扛。”
稚野的眼睛很亮,亮得仁青不敢直视。他在心底无声哀求稚野不要再挽留,他怕再说下去,自己真的舍不得走。
“之前你求过我,说不要抛下你,不是吗?”
稚野轻轻去勾他小指,她声音在颤,她整个人都在颤。
“新世界,我们说好了一起去的,不是吗?”
他望着她,发现她的泪在滚动,也差一点跟着哭出来。
“我,我不去了,”仁青猛地抽出胳膊,“我干嘛去啊?我为什么要走?我现在风水起为什么要走?!前几天,前几天宋叔刚宣布了值钱的场子全给我,我现在是他儿子,是一把手,谁见了不叫我声仁哥?我跟你讲,漂亮姑娘一把,都往我身上贴,谁会——”
他胆怯地瞥一眼。
“谁会喜欢你,猴子似的。”
见稚野抬起胳膊,他本能地躲。
“就会打人!就会凶我!就会跟我呲牙咧嘴!”
稚野手放下,头一回显出无助。仁青刻意地不去看左脚,逼着自己盯着她。
以后,怕是再见不到了。
李仁青,跟稚野的命相比,你的爱算个屁。
是的,她是他的太阳,是他一生仅有一次的心动,他愿为她不断地翻山,渡河,愿为她献上全部的力量,或是生
命。
所以,她必须恨他。
“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
他听见一个像是自己的声音在午夜回荡。
“我从来没说过喜欢你,是你想多了。小时候跟你玩,是因为你家境好,我觉得攀上你家,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还等着,等着你带我走出老庙村,结果你现在这么落魄,而我有钱和权,你怎么配——”
他再说不下去,胡乱舞着胳膊。
“我们没可能了,你知道吧?”
万物静下来,再无声音。仁青杵在那,等着她反扑,打他,骂他,或是歇斯底里地发泄。
“还有呢?”
稚野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仁青右手在裤兜里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还有,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走就走干净点,别再跟我联系。现在漂亮姑娘排着队的跟我好——”
“滚。”
“呃?”
“我说,滚。”稚野指着巷子另一头,“话说完了吧?那就滚,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差一点,他就要求饶。仁青忍耐着,转身便走。他怕自己后悔,越走越快。
忽的,后脑一疼,什么被稚野从后头扔过来。
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捡起来,看见是自己的玉坠。
“你,你怎么能扔菩萨?”
“不吝!”
她跺着脚,发出个含混的音节,仁青后面才弄明白,她喊的是“不灵”。
她声音抖颤。
“我再也不信了!我最想要实现的愿望!我求了无数遍,可是没实现!”
倔强的林稚野,守着他落了泪。
“李仁青,我——”
“换一个吧,”他止住她的话,“你想要的那个,不出息,不是好人。劝你,趁早换一个吧。”
他笑,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回到你的世界,找个跟你般配的人。”
用力地挥手,强装出洒脱。
“走了,再也不见。”
然而刚转身,泪就流下来。
不能擦。他告诉自己,不能擦,不能回头,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异样。撑住,回家爱怎么哭怎么哭。
她越厌恶你,便越是安全。
可这比想象得更难,也比挨揍更痛。仁青忍耐着,泪一直流,他张大嘴巴呼吸,无声地痛哭着向前,只留给稚野一个平静的背影。
他一路走,一路哭,无端的,忽然想起小时候。
教室里的稚野总是托着腮,望着窗外的天空愣神。
“看什么呢?”他趴在桌上,试图从同一个角度往外瞧。
稚野笑,“自由。”
“自由?”
她视线追随着在枝桠上蹦跃的麻雀。
“嗯,自由。”
黄昏的麦田里,她追在鸟群后面,扇动着胳膊,笑着向前跑。
那时的仁青跟在后头,傻乎乎的看她向着金灿奔跑,几乎融进太阳里去。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去吧,稚野。
愿爱赠你自由而非牢笼,愿你逃离苦难的旧世界,愿你像鸟一样,振翅飞过这一片片的山。
愿你带着对我的憎恨,扶摇直上,一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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