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之所以是草莓
作者:杏酪
-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距离你上一次来访还是很多年前。”
“我上一次‘问诊’。”
“其实我没有帮到你什么,我只是确了诊。”
“你结婚了吗?”
“是的,今年正好是第十年。”
“你桌子上的照片,是你和你爱人的合影吗?”
“是的。”
“你们很般配。”
“谢谢。”
“你很温柔。”
“我是你的医生。”
心理医生起身,将手里的空白绘本递给陈羽芒,并为他送上了一个毯子和软垫。医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将双腿交叠,温柔的目光隔着镜片,友善地与陈羽芒对视。
这种时候陈羽芒一般不会主动找话题,医生便耐心地等他裹好薄毯,将身体暖和起来。
过了一会儿,陈羽芒伸出手,接过了医生递给他的杯子,里面是微微烫口的白开水,无色无味。
“Venn,我感觉很冷。我吃不下东西,经常呕吐。我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梦游。”
陈羽芒开始看病。
他坦率地说完自己的症状后就安静地坐在那里。躺椅很柔软,他却坚持不愿意躺下。陈羽芒没什么表情,他熟练地等待医询问问题,不紧张也不期待,好像心里清楚自己一会儿要回答什么。
这种事他是比别人有经验,小时候许翎带他去看精神科,等他乖乖叙述完已经讲过一百遍的症状后,医生就会问他一些问题。比如,你经历了什么,具体哪里痛,入睡是否困难。
“嗯,”医生的态度不咸不淡,他将陈羽芒口述的问题记录下来,打量了陈羽芒一会儿,只笑着问他,“最近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吗。”
陈羽芒捧着热杯子的手顿了顿,“嗯?”
“我看到你将脖子遮起来了。”医生说,“你偶尔会用手勾一下领口。讨厌穿高领?”
“衣服吗?”陈羽芒点了点头,他确实很讨厌穿高领,“是为了遮吻痕。还有一些做爱留下的痕迹。”
“原来你最近是谈恋爱了。”
“没有,不是恋爱。而且……”陈羽芒垂下眼,还是将杯子端起来,小小地喝了口热水,“也不是最近。脖子上的痕迹,和那些都没有关系。我没恋爱。”
患者开始反驳了。医生面色不变,只是不甚在乎地一边看着手里记录的平板,一边挑了挑眉,从动作上暗示他似乎并不是很相信,却什么都没说。
陈羽芒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最近是发生了一些新鲜事。”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将水杯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身体往后坐了坐,“有人说,我有演电影的天赋。”
医生对此很有兴趣,他惊讶地,“是有人邀请你去试镜吗?”
陈羽芒摇了摇头。
“他们在我工作的地方拍电影。”
三、二、一——
胡敬紧紧盯着屏幕,说:
“开始。”
许家车行,是电影《背影》中,男主人公开的一家汽修店。经营业务有维修,清洁,美容维护,零部件保养。也会偷偷卖那种用饮料瓶装起来的油,一般只有92号或95号汽油售卖。
这家车行不大,坐落在县城某开发区的河道边上,因为地势偏远,所以平日里生意很差。
虽然是个爱情片,但同时有剧情动作犯罪等等标签。故事中男主角表面经营车行,私下里则做一些非法交易。男主违法犯罪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一起长大的、得了绝症的青梅竹马。这片子要说有什么亮点,那就是男女主之间其实一直没有过明确的感情线,仅有一次的告白在幻觉里。二位主角到最后一刻都是朦胧又疏离。小时候是兄妹情,长大了客客气气,维系着一段体面的关系。看似很淡,但实际上,都都能为对方付诸生命。
电影里的车行借了鑫城本地一家大有名气的豪车俱乐部,因此为了顺景,也为了这个冬季,剧组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车行的场景全部拍完。
目前开机不久,鑫城入冬后,今日难得飘了薄雪,于是导演安排了一场男主与缉毒警的对手戏。是全片高潮部分。
拍这段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胡敬最擅长玩自然光影,黄昏戏一刻千金,很快就要落日,出绝伦的东西很多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错过就没有了。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下这么漂亮的一场雪。
“好了停。”
虽然喊了cut,但片场一片寂静,工作人员都摒着呼吸,谁都不好大声说一句话弄出什么动静来。
导演还没抽完他那支烟,整个人烟雾缭绕地、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所有人都知道他生了多大气。
齐研也紧紧闭着嘴,同样脸色不好看,睫毛上还挂着入戏时的眼泪。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和矿泉水,一言不发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见胡敬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相机架,也没有替自己辩解什么,只是清清淡淡地说抱歉。
其实到这个地步,胡敬也用不着说什么,他还能像骂新人一样去骂齐研吗?他只能说,“你实在不行回家去吧,你去休息两天再来。”
齐研的助理一听这话,表情僵了僵,他替自家艺人缓场道,“过了过了。进入状态不得需要时间吗?”
“我理解,我年轻的时候也受窝囊气,”胡敬掐了烟,说,“但你要说我快五十岁了还在自己场子里受二三十岁的气,你觉得合适吗。”他抿着嘴唇,直直地看了齐研一会儿,“你要全组的人饿着肚陪你当混子,你下去吧,去别的地方找状态去。”
这下,车行里静得针尖落地也能听见。胡敬和大部分导演一样,脾气上来的会说些刻薄话。但气成这样,而且对齐研气成这样,说实话,还是头一次。
助理这下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她扯了扯嘴角,齐研却把她拦住,朝着后勤,还有饰演刑警的老演员,各自鞠了一躬,说,“是我的问题,影响正常拍摄,给大家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胡敬大吼道,“马上要日落了!”
“好了好了你也消停一下。”演刑警的是个老戏骨,为人亲和。他让胡敬消消气,也让齐研先下去收拾一下做做准备,见这年轻人又鞠躬道歉,摆了摆手说没事。
后勤急忙借此机会将之前打翻的道具又重新规整,老演员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和胡敬谈论。有他在,片场气氛好了点,至少staff之间恢复了交谈的音量。
胡敬是百般不解,他焦虑时间和光线,急躁地说,“这段难吗?我是不明白一到马桶这就卡壳,一到马桶就卡壳。他又不是没拍过好的。”
老演员笑呵呵,“你太苛刻了,这情绪不太好转的。”
齐研无论如何过不了的这段戏,虽然是高潮剧情,但只要顺下来了其实没有太多难度。男主角和潜伏刑警最后的对峙,二人的身份双双败露,终于窗户纸捅破,在令人紧张的动作戏过后,男主被警察缴械,跪压在地,男主开始呼吸困难,这时候会插一段蒙太奇,男主在濒死之际看见了女主。是女主身患重病,成日趴在马桶上呕吐的模样,在他的幻觉里,她像小时候那样喊着哥哥,没有劝他回头,而是说一起跑吧。她说我爱你,男主也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欲望,他清醒过来,爆发出力气,推翻了压制自己的警察,二人体力均透支,警察还是开了枪,男主跌跌撞撞地在地上,推到了易燃的漆罐。
这是在Oz的最后一场戏了,到后面车行起火的远景准备用电脑特效来做。
要说哪里难,应该就是进入幻觉,和清醒过后的两处情绪转折,争分夺秒地追逐战还得演出男主的情深与恍然。
“你也别小看他吧,他是没这个能力吗?我和你说了,我见过好的,他能做得比这好太多,我自己一路带过来的我心里知道,我最清楚。”胡敬摇头晃脑,“换以前这种,情绪进去了他可以一条过的。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成天心不在……”
老演员唉地叹了口气打断他,意有所指,“还能怎么。”
胡敬瞥了他一眼,无话可说,抽出一支烟来,被老人家打了回去,“再抽没两年你就得癌。”他又说,“还有,这孩子状态本来就不好,又让他对空气演感情戏。差不多得了,要是他父亲还活着,轮不到你教训。”
天色渐晚,眼见就要到日落时分,胡敬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饰演女主角的新人演员和平时一样迟到了,问就是堵车在路上。导演此时不免有些灰心。
齐研说:“胡导,我去接个电话。”
女主角不到,就算这条能过也屁用不顶。胡敬是真的丧气,他直接不感兴趣地挥了挥手,“爱干什么干什么。”
齐研也知道胡敬正在气头上,但这个电话不接不行。
他沉默地离开车间,拐去Oz的接待室,那边没什么工作人员,因为车行停业,也没有顾客,是一片安静的区域。
鑫城今年初雪下得晚,而且又薄又寡淡。站窗前看像大雾。齐研比以前要安静得多,他手腕上还留有淤痕,那是邢幡留下的,虽然后面道歉了,但一直以来,他在抓自己的时候,从来就不在乎什么力道。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邢幡不会推开他,但也不会和他做任何身体上的接触。有温柔,但没有吻,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似乎和身体没有太多关系,因为邢幡对他没有欲望。
既然这不是某种道貌岸然的性交易,那他为什么资助这一切?为什么花钱给他拍电影,为什么让缪柏恩捧他,说可以提供帮助,为什么要做那些多余的事?
齐研轻轻地,挤出一分谄媚笑意,对着电话柔和道,“老板。”
张仁帆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疲惫太久之后没有休息好似的,他开门见山地说,“你认识方诞吧。望江长子在外面包养的那个小三。”
齐研愣了一下,“……嗯,算是认识。”他奇怪地问,“怎么了?”
“他死了。”
“……”
什么啊。齐研听得恍惚,张仁帆说得又平静,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安静了一小会儿,张仁帆没有耐心等他回过神,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拍戏,找个时间出来,我有事和你聊。”
“您确定吗,他是怎么死的。”齐研脑子里闪过那天方诞在地上抽搐的画面,身体略微有些发凉,“是……是自杀,还是……”
那晚过后方诞是进了医院,但据他所知也不过是躺了一段时间,齐研又是转账又是送礼物的,哄着人家终于接了电话,最后也是话不投机,他知道方诞应该是真生气了,但既然知道他没大碍,齐研也没有太放在心上,那以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张仁帆一时间没有回应,齐研握着手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种原因,但想来想去,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那一种可能性——
“不是自杀。”
“老板,我……”
张仁帆听他声音颤抖,好笑地,“我没怀疑你。”
“不是,”齐研稳住声音,勉强地笑了笑,说,“我是听您状态不太好,想必是为了案子……太过劳苦了。我最近也不忙,随时都有时间,都方便的。”
“行了,用不着装模作样。”张仁帆此时确实没有力气陪这贱货唱台子戏。他最近可以说是身心俱疲。方诞被杀这件事,当然不是死了个人那么简单。
当初邢幡那通电话,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没有下判决。
说是宁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可若两边都是小人他该选得罪哪边?张仁帆沉思过后,还是做了自古以来两难事件中最窝囊却也最有用的解决办法:拖延。
赵望声撞的那个大学生,家属同学也好,舆情压力也罢,他扛着四面八方发来的难,下定决心准备将赵望声从婴洲转移出去。其实此番操作已经等同于得罪邢幡,并向赵泽投诚,送走就等于摆明了不会杀,但结果就在当天,赵望声跑了。
张仁帆知道的时候,首先松了一口气。
他还想赵泽居然这么上道,做事也麻利,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人救走了。但当他接到赵泽电话,对方气势汹汹、一反当初假惺惺说要让儿子长教训的嘴脸,怒声质问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张仁帆懵了。他才知道赵望声‘逃跑’之后,根本没回家,全城的监控里都没有他的身影,他比起失踪,更像是人间蒸发了。
张仁帆猜测,除了赵望声那个蠢货自己逃跑,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邢幡看出他打算放人,于是干脆将赵望声绑了,再顺手清理了方诞。这事邢幡还是做得出来的,况且对他来说也并非难事。
赵望声是在张仁帆手里‘搞丢’的,他没办法给赵泽交代,同样也没办法给邢幡“交代”。但事发之后,邢幡并没有来电问责,这就更让他更加怀疑。怀疑到最后,到底还是那通电话,让几天几夜没睡的张仁帆几乎是神经质地笃定,赵望声绝对在邢幡手里。
但邢幡为什么杀方诞,他动机是什么。张仁帆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齐研。
张仁帆说,“你和姓邢的滚在一起多久了?”
齐研浑身的血一凉,呼吸急促,还没开口,又听见电话那边说,“你当我傻?他没事干平白无故给你那破电影投那么多钱干什么,还有这段时间,你们剧组吃饭喝酒回回他都在,那个缪柏恩……”张仁帆低笑一声,“一次伺候两个人,这也算是你的招牌嘛。”
“我没有……!”齐研急忙道,“从来都没有,邢……邢先生从来都没有碰过我。”
张仁帆懒洋洋地戏谑,“没上过床?”
齐研咬着下唇,“……没有。”他想起难堪的事,鼻子发酸,他承认受邢幡资助,承认私下有过往来,却也茫然,“我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很多次,即便他贴上去,邢幡也没有拒绝或者避开,但一旦涉及到再暧昧一些、充斥暗示的举动,邢幡就会离开。这是显而易见的拒绝,让齐研羞愤交加,也让他不断地自我厌恶。
原本邢幡不会躲开亲吻的,这一切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那天夜里,看到了方诞手机里的视频。
啊。
齐研恍惚了一下,泛红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张仁帆在电话里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有要干涉你的意思吗?”
“您为什么忽然问……不是说方诞吗,他……”
“我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个。”张仁帆轻视齐研,所以也不遮掩什么,开门见山道,“我怀疑姓邢的和这件事有关系,电话里讲不明白,我现在还在署里。晚上见一面,我给你酒店地址。”
齐研脑子转得很快,他这才知道张仁帆此番用意,“……是怀疑邢先生杀了人吗?”
“说话注意分寸,”张仁帆疲惫的声音忽然有趣起来,“你好像不是很意外啊,正常情况不都会觉得荒诞吗。”他见齐研沉默,笑道,“行,我打算让你做什么,你心里明白就好。我呢,做做猜测,你就当故事听一听,也不是对那厮有仇怨。无凭无据的叫诬告,没到那份……”
“因为摸不清动机吗。”
张仁帆愣了一下,齐研却很快地笑了笑,就好像刚刚语气不存在似的,温顺地说,“我都知道的,老板。今天晚上有空,您把酒店地址发给我就好,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齐研站了一会儿,忽然身体晃了晃。他一阵头晕,出现了微弱的耳鸣。Oz的休息室沙发很软,他扶着坐下,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方诞死了?他还没有彻底消化这个信息。不是对方诞有感情,更不是害怕,这有点小看他了。弄出人命这种事在他眼内所见的世界太过稀松平常,这就是一个虚幻的,罔顾王法的,泥沼似的幻场。方诞可以躺在床上打开腿, 伸出舌头张开喉咙,赚一般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但同时也得接受自己生命的重量比一般人要更薄,更轻。
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毕竟前段时间才通过电话。
齐研身体陷在沙发里,闭上眼又再睁开,觉得自己又困又疲惫。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今天晚上与张仁帆的会面,脑海里来来去去无数张脸,最终,记忆定格在视频中的画面。
扬起的脖子,白色的皮肤,烧红的烟蒂。
“齐研。”
齐研听见这个声音,浑身一震,他猛地绷紧身体,腰杆挺直,从沙发上坐起来,像一只捕兽夹就在脚边炸拢的兔子。他下意识藏起手机,连忙看向门口。
将要日落了。冬天的夕阳一点都不恢弘,冷冷的蓝色夹着冷冷的灰色,对胡敬来说万幸的是雪还没有停,景色还能再撑一会儿。陈羽芒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得很暖和,不过较长的头发似乎终于被理发师好好打理了一下,长度没有变太多,软顺地扫在颈窝,有意无意地遮住痕迹。
吻痕。
从前段时间开始,从季潘宁的同学聚会后。
陈羽芒的脖子上开始有吻痕。
“陈羽芒。”
“导演在叫你,”陈羽芒说,“他说女演员来了,问你的电话打完了没有,他让你过去拍戏。”
齐研没有说话,他看陈羽芒的脖子,又看他的眼睛。
那些浅浅的痕迹,涣散在干净的脖颈,像最淡的粉色颜料融化进水里,过不了一天就会消失。说明给他留下印记的人保持有明显的疼爱与怜惜,怕他痛,又能控制自己。这么看,能留下印记,只是因为陈羽芒皮肤太薄的原因。
齐研想,他应该是知道的。他知道今夜该怎么和张仁帆说,他知道邢幡的动机,如果那真的是邢幡所做。
明明只是张仁帆这个垃圾在毫无证据、不负责任地揣测。那男人被赵泽和邢幡逼疯了,像个窝囊废一样发癫,满嘴胡言乱语。
但如果是真的。
那么齐研只是看到陈羽芒,就知道了凶手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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