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在草莓与草莓之间
作者:杏酪
……陈羽芒应该是没有听到他和张仁帆的通话内容。
但齐研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收起手机准备回车间拍戏。
齐研面无表情地与陈羽芒擦身而过,口腔里尝到淡淡的血味。他回到二号车间,片场人已经到齐了,大家都在等他。
“齐老师。”
婴洲船舶工业重工集团,婴洲造船,因为标志主体是个三角形,也被城里人喊做三角航运,后面这个也叫得更顺嘴一些。集团董事长姚剑韦的独生女姚昭,容貌端正,气质独特,五官不算非常惊艳。也有较为任性的地方,但大部分时候行事清爽利落。拍戏是她的兴趣爱好,家里支持是因为确实只是个爱好。
三角航运常年与白星鑫烟友好往来,互惠共赢。虽然早年也有过一阵子不愉快,但随着白星焕代,那段短暂的插曲自然而然被人遗忘,现在两边依旧是手拉手一起奋斗的好朋友,为鑫城经济建设添砖加瓦,一共砥砺前行。
姚昭今年二十三岁,她最近心态平和,休息得不错,今天整个人的状态也好,虽然来晚了,但片场一片其乐融融,胡敬和她说说笑笑,连带着对齐研都和气不少。
“看你风尘仆仆的,”齐研笑着与她握手,“来得正是时候。”
胡敬瞪了他一眼。姚昭既像是没听懂嘲讽,又像听懂了但没往心里去。她拍了拍齐研的肩,“师哥看着怎么这么憔悴,感觉胡导天天叮嘱你好好休息,就是做不到。”
齐研无奈道,“不是没休息好,是最后这场戏消耗人。”
“我知道,”姚昭皱着两道细眉,嘎嘎笑了两声,“我也挺紧张的。”
胡敬说:“你俩都没什么问题,”现在光线落了,户外的雪似有下大的趋势,胡敬想拍的日落没赶上,于是命人抬了光,“今天应该是弄不出来了。但我想也不必太着急,堰岛三四月才开花,还有时间。我们就先试一试,磨合一下。也别以为任务轻松,下午的帐我可记着呢。”
齐研的经纪人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递了毛巾和矿泉水。
齐研也不想拖延,他见姚昭是在路上换好衣服化了妆来的,心里憋屈劲也抵消不少,“那就开始吧。”
“等等。”胡敬拦住了他,顺着齐研身后看过去,一屋子人的目光焦点与服务对象都在导演和演员身上,见他拉长目光,也一同齐刷刷地顺着视线看过去。
……看陈羽芒?陈羽芒此时正安静地与后勤一起站在门口,负责随时提供帮助。
胡敬说:“邢总长。”
看邢幡。
齐研微微怔神,发觉身边有几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这让他蹙起眉,低下头去。并没有和往常一样,随导演一起去接人。
最近邢幡来得很勤,但齐研知道,不是为了他。
邢幡没有和胡敬说话,而是对陈羽芒说:“为什么穿得这么薄?”
陈羽芒说:“室内很暖和。”
“外面下雪了。”
“我不会就这样跑到外面的。”
邢幡冷静地听陈羽芒撒谎,拍着陈羽芒肩膀上零零散散的雪花湿痕,发现甚至还有些黏在头发上没有完全化。体温得多低才能这样?他让陈羽芒不要站在风口,去暖和的地方。
邢幡从工作场合来会穿着西装,今天多了保暖的大衣,肩膀上搭着羊绒围巾。邢幡的头发,肩上,也有雪花,进入室内的瞬间就化了。他个子高,身姿挺拔,干净整洁,看起来很健康。因为室内温差,皮肤多了些血色,浓深的五官要比往常更加英俊美丽。
车间里装了一屋子明星和一屋子见惯了明星的工作人员,此刻见他走来,都无法不将目光凝荟在他身上。
有时候夺目的容貌会被温和的气质稀释,冷峻与威重更能彰显出那张脸的优势。但邢幡就是这样。
片场的光有高浓度的白色,他侧脸与人交谈的时候,半边脸会出现鼻梁遮光留下的阴影,一点都不温和,也不柔软,像冰冷的石像。
齐研还是抬起头来看他,看得出神,心脏微微胀动,在失神前,眼前忽然浮现出方诞的脸,他呼吸滞了滞,拧开助理递来的水,喝了小半瓶。
邢幡和陈羽芒站在一起的时候,让人想起下雪水晶球里两个注定摆在一起的雕塑,大家都看陈羽芒,胡敬也看陈羽芒。胡敬笑着问邢幡,“来探谁的班呢?”
就连导演都开始调侃。
齐研感受到的,明里暗里的戏谑又出现了,甚至有人笑出了声。
邢幡还能是来看谁的呢。
像这样的资方,按理说就不可能闲出时间来看演员拍戏。
邢幡其实从未‘探过班’,头几次是因为他的车在车行维修做漆,如今邢幡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照顾陈羽芒。
“天天来也没有用。”邢幡摘下自己的围巾,围在陈羽芒脖子上。陈羽芒不乐意带,嫌捂摘掉了,邢幡没有办法,也只是随他去,他对胡敬说,“后面一段时间我不在国内,有什么要委托的事,找缪柏恩吧。”
“能有什么委托的事,没有的。”胡敬面上笑着,心里又叹气。他寻思今天一整天就这么浪费在这了,齐研这个状态,打个电话回来比之前看着更魂不守舍,这会儿邢幡又来,雪上加霜也没有这样的。
姚昭自然也是认识邢幡的,她简单地与人握了手,问了好,又不免有些好奇地在邢幡和陈羽芒之间来回看。因为不经常来片场,所以她觉得新奇,这还是第一次见。她总感觉陈羽芒眼熟,怎么看都眼熟,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胡敬干巴巴地用手搓着下巴,邢幡是来接陈羽芒走的,这个时间,他应该是要带人去吃晚餐。此时正要离开,导演忽然有个好主意。
“请等等。”
胡敬对陈羽芒说,“你能不能来试着演一下这段?”
这下不只是齐研,除了陈羽芒本人和满脸感兴趣的姚昭,工作人员也愣住了。
“胡导?”
“你放心,不让他顶你的戏,”胡敬来了劲,他灰败了一晚上的眼睛此时亮亮的,对陈羽芒说,“你先别急着拒绝,能不能试试?这一段,女主角的这一段,我觉得很适合你……不是啊,非常适合你啊!”
齐研愕然极了,他看向姚昭,试图让对方劝阻,结果姚昭也一脸感兴趣,她甚至也开始撺掇起来,毕竟她本来就对陈羽芒很好奇。
陈羽芒说:“我不会演戏。”
“你先看看,先看看再说。”
导演将剧本递了过去。陈羽芒没有伸手,胡敬便一脸求助地看向邢幡。
邢幡并没有替陈羽芒接下。
姚昭正好想借此理理思路,她说:“就当是体验人生嘛。”
陈羽芒见她开口,忽然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姚昭越发觉得他似曾相识,但这双眼睛是头一次见。她完全能理解胡敬的心思,这个修理工的外在条件很完美,不上荧幕是有点可惜。陈羽芒的优势不只是五官,还有感觉。
他知道自己漂亮。
因此有一种无论被谁爱都理所当然的感觉。
齐研说:“导演,不太合适。”
胡敬皮笑肉不笑,“你真的有把我当导演看吗?”他想了想,对齐研说,“你出来的第一个本子就是我写的,合作多年,可能我比你都要清楚你自己。既然有心结,状态不好,那就想办法解决,一日一日这么拖下去,花可不等人。虽然是商业片,但我还是想认认真真搞出好东西。”胡敬当着邢幡的面说,“至少不能让资方当冤大头,你说呢。”
齐研听明白了,胡敬让陈羽芒试试,除了本身就觊觎美色之外,还有个额外目的,是让齐研脱敏,他因为邢幡和陈羽芒心烦意乱,整日不在状态,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
“人家也未必答应。”齐研看了眼邢幡,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喉咙一涩,说,“现在是饭点了,邢先生后面还有安排的。”
齐研说到点子上了,陈羽芒确实饿了。所以陈羽芒也不想再耗时间下去,他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接过胡敬一直保持交递姿势的笔记本,问导演,“是什么剧情,我需要做什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在胡敬的眼色下,有灯光悄悄调了一盏过来,打在陈羽芒的身上。既为了他阅读明亮,也凸出了陈羽芒的主体性,从现在开始没有群像,陈羽芒拥有了故事的主视角。
如今,预计五月上映的爱情犯罪片:《背影》已在Oz车行拍摄一月有余,这部电影的季节背景无论哪个时间线都是冬天,只有在结局最后的部分,随着女主人公在春天病逝,漫长的冬季才终于‘结束’。
车行拍摄的戏份占比全篇有30%左右,现在剩下的几个片段都是很难拍也很难演的部分。再专业的团队也会被畏难情绪控制,更何况当初与店长季潘宁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半,人家的车行还要营业的,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拿来拍戏。Oz生意红火,另一家门店的预约都快要排到夏天了,因此车行每关一天门都是在承担巨大的损失。
陈羽芒和几名员工留置在这里,不必工作,只为剧组提供帮助和服务,但也没有很清闲,陈羽芒做事尽职尽责,教会了几乎所有艺人该如何熟练地表演维修的专业部分内容。他话少,心细,耐心负责。虽然为人极其疏离淡漠,但除了齐研,大家都很喜欢与他相处。
演员们和工作人员起初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身世坎坷的修理工,因为过去发生了某些变故,所以无法正常表达情感。直到前段时间误以为邢幡来‘探班’,才发现,陈羽芒是会哭会笑的,会索要,会发脾气,会主动伸出胳膊与人拥抱。
陈羽芒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抬头对身边的邢幡说,“没关系吗?”
邢幡空出来的时间基本上都是给陈羽芒的,他没有别的安排。他看了眼手表,问,“我也可以看你表演吗。”
陈羽芒收回目光,翻阅着手里的笔记本,“这种事我还是能放得开的。”
“我知道,我看过你表演。”
陈羽芒的高中采用多元化教育体系,重实践与人文兴趣培育,因此有很多校内外的公开活动,校方鼓励学生群体之间自主策划表演,从表演的内容到后期宣传,都是亲力亲为的。陈羽芒读书的时候,他对音乐艺术没什么兴趣,因此也没有深度学习过礼乐与表演,但他好像不管什么都会一点,不精通,但要他继续花心思钻研下去,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其中自然也包括表演。但也只够高中生装装样子罢了。陈羽芒最近在车行观看剧组拍电影,一场戏磨十几遍,一处情绪讲十分钟,这整个故事被导演和演员们翻来覆去地琢磨,掰开揉碎复述无数遍,陈羽芒也快要烂熟于心了。
“我没信心能做得很好,可能会有点尴尬。”陈羽芒记得这段剧情,他对胡敬坦白说,“但我没办法记住这么多台词,只能背个大概。所以做不到逐字逐句都精准。”
胡敬兴奋极了,连忙摆手,“这都是小事。台词随便你怎么说,你要是能帮忙把演员情绪带起来,想即兴都行。”
陈羽芒点了点头,翻开了笔记本。因为是试演女主角的戏,所以他不需要与老演员对戏,只需要面对饰演男主角的齐研一人。陈羽芒眼睛微微眯起来,开始有些投入。
这段剧情确实很难,齐研的情绪是递增的,他爆发除了女主,还有这个警察的铺垫。警察伪装成熟客,带着目的接近男主,但他也在某些时刻给予男主宽慰与救赎。而男主阴郁深情,这辈子只为女主活下去,是个回不了头的‘罪犯’,可人终将是为己的,在他心中最深处最狭小隐秘的某个萎缩的地方,依旧存有愿望,他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也曾有一瞬间想过放弃一切逃离,即便再爱女主角,他也有人性自私的沟壑。
可惜齐研的努力执着只体现在角色情深不寿的一面,复杂的地方即便是挖掘出来了也没办法在状态不好的情况下演出来。
陈羽芒看得差不多了,他让胡敬开始。到了这一步,齐研也无话可说,他躺在地上,模拟被警察跪压的动作,找了找情绪,觉得差不多了,也朝胡敬点了点头,说自己准备好了。
“来,三、二、一——”
掌机进入状态,灯光和烟雾都完美,胡敬紧紧盯着屏幕,说:“开始。”
陈羽芒的第一幕是哭泣和呕吐。
道具马桶就在旁边,这段男主濒死前的蒙太奇全程都是幻觉,这间屋子既像病房又像那个破旧的车行。身患重病的女主角趴在马桶上呕吐的身影出现在男主的瞳孔中,接着视角变得清晰又真实。
邢幡拒绝了相关人员引请他去导演身边坐下观看,他站在导演身后,没有和众人一起看着陈羽芒,而是和导演一样,看着那块屏幕,只看取景框里的画面。
陈羽芒很瘦,虽然他最近明显要比前段时间状态好了一些。是因为他多少能吃下去一些东西了。虽然恢复了小半部分食欲,但偶尔还是会吐。
他没有穿女装,依旧是自己的衣服,但陈羽芒的头发很长,这就让他饰演角色的时候有了共通性。道具马桶很干净,底部是封死的,灌了干净的矿泉水。陈羽芒跪在地上,低下头,披在背后的长发不管怎么拢,还是会有几缕流淌下来,顺着削瘦单薄的肩膀滑落。
陈羽芒一手撑着马桶边缘,一手尽可能梳着脑后的头发。食物,液体和眼泪从内脏的管道中一股劲儿地挤压滚出,对他来说是很熟悉的体验。他舌根向后哽压,先出来的是因为喉咙急速收缩而大量泌出的唾液。清亮的滴在白瓷上。他干呕了两声,生理性的泪也涌了出来,因为颅压和眼压急速增大,眼白浮现出血丝,眼皮肿胀,嘴唇轻轻颤抖着,很快,陈羽芒吐了。中午喝下去的饮料与吃的零食,不受控制地成团从口腔里滚落。
这原本是不必要的,因为新人演员要照顾,所以这里原本安排的是她干呕两下就可以了。呕吐本来就是狼狈又不体面的。有工作人员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是环顾四周,发现无论是导演还是谁都没有出声阻止,既然连导演都死死盯着屏幕屏声静气,那一起看着就好。
陈羽芒湿淋淋地咳嗽着,背像虾子一样弓起来,马桶里已经不干净了,有唾液溅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着力点,所以紧紧抓着边缘。他大口地呼吸,胃囊里抽缩着,微微张开的嘴里很干净,唾液腺还在不断分泌,他缓了一会儿,咬着下唇仰头,随着这个动作,眼泪混杂着嘴角的污垢,还有他脖子上泌出的汗,一齐顺着下巴淌下去。弄脏了衣服,也弄脏发丝,几缕长发就那样黏在白皙的肉上,微微盘蜷起来,陈羽芒锁骨骨头凸出的部分微微泛红,随着胸脯上下起伏呼吸,正一抽一抽地收缩着,在薄透的皮肤下面滑动。
胡敬两眼紧追着屏幕,就好像不知道这玩意拍出来也是废片似的,深怕错过什么。他喉结滚了滚,小声骂了一句,“操。”
姚昭也赞叹道,“我知道有些人会有这种性癖。亲眼见了,感觉也不是难以理解。”
胡敬好像是没听见,或者他听不见,只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她顿了顿,下意识看向邢幡,看到他的表情后,姚昭猝不及防地心惊了一下,她愣怔半晌,又缓缓地收回目光,再打量陈羽芒的时候,若有所思。
女主角因为眩晕和颓败,所以眼睛没什么神采,‘她’恍然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缓缓地转过头来,对男主角说,“我是不是特别难看?”
齐研抑制住心里一些情绪,对上那双红红的,似笑非笑的眼睛,温柔地念着台词,“不难看,”他拿起湿毛巾和水杯,半跪着,一边托起女主角的头,擦着她的嘴角,又将水杯递到她唇边的时候,女主角有些抗拒,她扭头避开了,在二人的沉默中,自己拿过了那杯水,一边又一遍地漱着口。
直到嘴里早就干净了,这行为开始执着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男主角无法再旁观下去,他隐忍地伸出手,夺走了水杯,阻止女主不停地漱口,又阻止她一遍又一遍用毛巾擦拭嘴部和手掌,直到所有曾经被弄脏的皮肤被摩擦的发红。男主角痛苦地抱住了她,和她说别这样,你不脏。
陈羽芒没有回抱住他,而是颤抖着伸出手,喊男主角的名字,又说,“一起跑吧。”
女主角知道他回不了头了,也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拖累了他,男主原本可以拥有光明的人生。她光是自责就已经用光了力气,此时脑海里闪回童年时在小区和公园奔跑玩乐时的快乐。那时候她身体健康,是班上跑得最快的,二人你追我赶,她笑着喊哥哥,让他快点追上自己。
陈羽芒轻轻地喊,“哥哥。”
邢幡不再看胡敬的取景框,他的视线从亮着光屏幕,移动到了陈羽芒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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