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思绪凌乱

  柴绍心下既定，便觉通体泰然。
  至于唐公李渊与世子李建成如何图谋、如何不甘，那便不是他柴绍的烦恼了。
  他只是个看透迷雾、选择抽身的局外人罢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也暗自决定，等下次若有机会见到李秀宁，定要将李建成背后这番盘算和盘托出。
  不为别的，只为划清界限，也免得城门失火时，殃及他这条只是路过吃口草的池鱼。
  李玄霸坐在席间，看着长兄李建成那副笃定掌控的姿态，满心仍是茫然不解。
  阿姐明明已同薛时安成婚，婚事乃阿母亲允。虽说和离在世家中也算寻常，可身为阿姐亲兄长，不思护佑姐妹安宁，反倒处心积虑地图谋拆散人家夫妻？！
  这……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啊！世间礼法，兄妹情义，岂是这般践踏的？
  “二哥……”李玄霸实在憋闷，借着倾身为李世民倒酒的由头，凑过去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问，“我们……难道就这般干看着吗？”
  “做，得罪大哥。”李世民眼神沉静如水，同样压低声音，却只抛出一个选择题，反问李玄霸，“不做，得罪阿姐。你选哪一个？”
  这非是行动与否的问题，而是站边谁更明智的权衡。
  “得罪大哥！”李玄霸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阿姐待他的亲近与庇护，远非大哥可比。
  李玄霸紧接着追问：“那你呢？”
  “若选得罪大哥……”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混合着自嘲与了然的苦笑，声音更沉了些，“阿耶、阿娘、阿姐……他们或嗔怪或无奈，却都终究会护着你我。可若是不慎得罪了阿姐……”
  脑海中瞬间闪过前段时日在校场上被李秀宁干脆利落摔倒在地、浑身骨头差点散架的惨痛教训，后颈都不由得一凉，“阿耶压不住阿姐，阿娘知晓个中原委，怕是只会抚掌而笑，再添把火……至于大哥？”他瞥了一眼主位上正与旁人谈论的李建成，那点世子的威势在暴怒的阿姐面前能起几分作用？
  只怕是自身难保！
  阿姐的刀和拳头，可不分谁是世子。
  李建成浑然不知，就在他对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两个亲弟弟正用气音蛐蛐着如何得罪他这个兄长才更划算。
  好不容易熬到这顿表面觥筹交错、内里暗流汹涌的席面结束，柴绍只觉脸都笑僵了。那嘴角上扬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又不失体面，却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待众人行至酒楼门口，柴绍几乎是踩着点，第一个抱拳施礼：“诸位，嗣昌忽想起府中尚有军务待理，先行告退，失礼、失礼！”
  话音未落，人已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
  柴绍前脚刚走，后脚李玄霸就按捺不住了。他转了转眼珠，扬声对李建成道：“大哥！今日天朗气清，正好去郊外跑马舒展筋骨，弟弟先行一步！”
  也不等李建成首肯，话说完就转身跃上一旁早已备好的马匹。
  李建成倒未曾为难，只微微颔首，却不着痕迹地对侍立在侧的亲卫使了个眼色，沉声吩咐：“你跟上去，照看好三公子，勿出差池，也……留意一二。”
  “喏！”护卫抱拳领命，身手矫健地跃上另一匹骏马，远远跟在了李玄霸身后，形影相随。
  李玄霸驭马疾驰，带着少年意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路向着城门方向绝尘而去。他此刻只想借那扑面而来的劲风，吹散席间沾染的算计气息。
  书房内，寂静无声，薛时安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墨锭搁置一旁，宣纸上却未着一字。
  她……在走神。与其说是走神，不如说是被某种汹涌而来的回忆洪流彻底吞噬了心神。
  那个画面……纠缠的、带着李秀宁身上清冽冷香的……吻，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从蜻蜓点水般的意外触碰，到那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探索意味的逐渐深入……唇瓣辗转研磨间传递的温度、力道、每一次若即若离又更进一步的试探……每一个细微的感触都如同烙印，刻在记忆深处。
  更要命的是……那瞬间失控的心跳如鼓槌般砸落在胸腔里的共振感……此刻回想起来，竟然依旧清晰如昨，烧得她耳根一片滚烫。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温软炽热的触感，无声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这挥之不去的余韵，像蛛网般缠绕着薛时安，让她坐立难安，根本无法将精力集中到眼前的书卷上。
  薛时安心中一片兵荒马乱。前世……她因醉心学业心无旁骛，连初恋的滋味都未尝过。诚然，她没亲身经历过，可电影电视剧里那些缠绵悱恻的镜头总还是看过的。
  接吻，这难道不是只有心意相通的恋人之间，才会分享的亲密无间？可李秀宁……那个顶着唐国公嫡长女、将来会威震关中的平阳昭公主名号的女人……她偏就对着自己做了。
  倘若……
  薛时安烦躁地想，或许此刻她还无需如此纠结，正如先前李秀宁说过她们已经成亲，亲密是名正言顺，但她是女孩子啊……而且先前还与李秀宁定下过约定……
  咚的一声，薛时安猛地扑倒在光滑微凉的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紫檀木面，袖口揉皱了宣纸也不管不顾。
  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女扮男装的事情要说嘛？要是不说，按照对方这个趋势下去，只会越陷越深，而自己又……
  思绪到这时，书房外，骤然响起了亲信曾虎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公子……李家三郎到访求见。”
  李家三郎？
  李玄霸？！
  是来找他姐姐的吧？
  “可是寻少夫人？”薛时安勉强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沙哑。
  “回公子。”曾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李三公子说……是特地来寻您的。”
  找我？！
  薛时安彻底怔住了，李玄霸此时来找她？是何用意？
  但人既已到了门口，避而不见显然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快请进来。”
  门被推开，李玄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少年人身形挺拔，步履生风，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干净利落与未加掩饰的急切。
  李玄霸目光迅速扫过书桌后的薛时安，拱手抱拳，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亮：“玄霸见过姐夫！”看着眼前这位眉宇间与李秀宁有三分相似、神情却更为明朗直率的少年，
  薛时安按下复杂心绪，稳声问道：“三郎寻我……可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