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愿景

  “确有一事相告。”李玄霸点头承认，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率直。
  薛时安心头乱绪缠绕，实不想在书房这般逼仄之地多做纠缠，便抬手示意：“既如此，移步廊下吧，那里敞亮些。”
  两人在廊下落座，曾虎很快端上热茶与几碟精巧的点心。
  “三郎有何事，不妨直言。”薛时安单刀直入。
  她现在心乱如麻，独自一人固然易陷于那恼人吻痕的回想，但面对这眉眼神情间与李秀宁隐有两分相似的少年郎君，亦绝非易事。
  每看一眼，都仿佛在提醒她方才那难以言表的尴尬。
  李玄霸果然不负他直爽性子，加之年少气盛，毫无弯绕铺垫，听薛时安开口，便径直切入正题：“姐夫今日……可是见着了柴家那位，柴绍柴嗣昌？”
  薛时安执着茶壶正欲注水的手势骤然一顿！ 她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玄霸：“三郎从何处得知？”
  李玄霸并未直接回答这个追问，反而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抛了出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探究：“姐夫觉得……这位柴家郎君，其人如何？”
  问题看似随意，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薛时安的反应。
  “言行有度，确有……少年英侠之风。”薛时安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茶盅，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那正是史册中对柴绍的标准评语。
  她与柴绍不过寥寥数语，除了背书，还能说什么？
  “姐夫。”李玄霸似乎并未察觉那份刻意疏离，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二分的诚恳，“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做弟弟的多嘴，可我瞧着，你与我阿姐……已然结为连理，感情亦是和睦亲厚，日后必定是要琴瑟和鸣，携手白头的！”少年脸上是未加掩饰的真挚与期盼，“我这个做弟弟的，是真切地盼望着，阿姐与姐夫能夫妻恩爱，百年永好，再无波澜。”
  薛时安沉默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她慢慢将手中的青瓷茶壶放在石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磕碰声。 然后，她将刚刚斟满、犹自氤氲着热气的茶杯，缓缓推到了李玄霸面前。
  动作平稳，眼神却幽深得令人心悸。
  “三郎心意，我心领了。”薛时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伪饰的力度，“我知道，我与秀宁这门亲事，除了夫人是当真欢喜之外，大抵没有旁人真正认同。其中，反应最为激烈者，莫过于唐公。”
  “姐夫！”李玄霸听到薛时安如此直白且略带讥诮地称呼父亲为唐公，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低呼一声。
  薛时安并未理会这声惊呼，她神色依旧淡然，但那淡然之下，是早已洞悉世情的冰凉： “我虽出自河东薛氏，曾祖薛安都确曾战功彪炳，名震天下。然祖父投身杏林，家父承袭衣钵，至我本人，亦未能免俗，以医术立身。”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李玄霸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自嘲的弧度，“汉武罢黜百家后，不曾入仕为官的医者，尽数被归入‘工巧医祝’之流。说得更直白些，便是不入流的下等籍户。此事，三郎应是知晓的。”
  李玄霸的脸色一阵青白，薛时安所言，句句属实，更是世所皆知的残酷规则，他无法反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姐夫！这与阿姐她……”
  “定亲之前。”薛时安倏然打断他，那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烦闷、焦虑，被李玄霸那充满祝福的未来畅想和频频提及的柴绍彻底点燃，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记惊雷。
  “我与你阿姐，有过约定。”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清晰地盖过了廊外的一切声响。
  “只需过个一年半载，待时机恰当，我们便会和离。” 她看着李玄霸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到那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婚嫁——各！自！随！意！”
  “姐夫！！”李玄霸霍然起身，脸色剧变，失声惊叫，那双总是明朗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与恐慌。
  这和他预想的、坚信的，全然不同！
  “话不能这么说！这是……”
  “此事！”薛时安猛地提高音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是我与你阿姐之间的约定！旁人无权置喙！你！更不必多言！”那骤然升起的威严，竟让李玄霸瞬间噤声，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自与李秀宁定亲以来，国公府府中上下人等，面上笑吟吟执礼甚恭。她曾将此看作一次纯粹的合作， 一场各取所需的协议。 她只需扮演好合适的角色，替李秀宁挡开俗世纷扰，一年半载后桥归桥路归路，干净利落。
  既是交易，又何须在意交易场所主人家的眼神是暖是冰？何必去揣度那些仆役垂首时唇边一闪而过的轻蔑？
  然而那两场突如其来、带着攻城掠地般的强势与滚烫湿漉气息的吻，不仅将那份试图置身事外的冷漠外壳焚烧殆尽，更在那硬邦邦的契约之上，硬生生炸开一条裂缝。
  先前薛时安不在意，只当是合作，不需要她费心，但一连两个吻之后，心里在意了，那么这就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口，拔了会痛，不拔会化脓发臭……
  她薛时安是跨越时空而来的灵魂， 在那遥远的现代世界，她同样是沐浴在爱意中长大的孩子。
  是父母掌心捧着怕摔着、心尖揣着怕碰着的宝贝疙瘩！是长辈眼中聪慧灵秀的开心果！是师长口中品学兼优、前途可期的好苗子！那样的环境里滋生的不是卑微，而是根植于平等与尊重之中的平和温润。 那只是教养赋予她的从容外表， 却绝不意味着这外壳之下，没有属于现代人的自尊与骄傲，以及被冒犯后，必然燃起的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