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无分，亦无念

  柴绍从薛府那两扇沉重的朱门出来，面色沉郁，胸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寒意仍如细针般扎着。
  马蹄踏起微尘，一路疾驰，头也不回地向着蓝田县方向去了。 不过盏茶功夫，马蹄便在一家临街的酒肆前戛然顿停。
  柴绍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闻声迎上来的小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意：“仔细伺候着，用上等草料。”
  “是，贵客您安心！”小二躬身应承，牵过骏马。
  柴绍脚步未停，径直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向二楼那间早已静候的雅阁。
  雅阁内熏着极淡的沉水香，几缕青烟袅袅，几乎被忽略，只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圆桌旁围坐着四人，主位上那人，眉宇间沉淀着远超旁人的沉稳，正是李建成。
  “柴大哥，如何？”性子最急的李元吉一见柴绍踏入门槛，便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那急切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四郎，稍安勿躁。”李建成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扫了李元吉一眼，随后转向柴绍，语气关切沉稳，“让嗣昌歇口气，饮杯茶润润喉再叙不迟。”
  侍者连忙奉上茶盏，滚烫的茶汤氤氲着热气。然而柴绍只看了一眼，便摆手推开了茶盅。
  “毗沙门。”柴绍径直走到桌边落座，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建成，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苦意又夹着几分不忿的弧度，“喝茶怎能消得了今日之惊。薛家这一趟，你这顿酒，不请得我心满意足，怕是难抵我这一番辛劳。”
  想到在李秀宁冰冷眼神下咽下的每一口煎熬，便觉得得让这位始作俑者好好肉痛一番才是。
  “这是自然，愚兄岂能让弟白白辛苦。”李建成见他脸上那份心有余悸的懊恼毫不作假，心中便了然几分。
  薛时安那边，只怕比预想的还要棘手，这一步棋走得并非坦途。
  李玄霸被唤来时本就一头雾水，此时听着兄长的对话更是云里雾里。他看向身旁的二哥李世民，压低声音问：“二哥，大哥与柴大哥所言何事？”
  李世民神色间透着一丝复杂，他压低了声音对李玄霸道：“大哥顾虑薛……身份终究微寒，恐与阿姐难称匹配。而柴大哥家世显赫，累世勋贵，更与阿姐门当户对些……”
  他顿了顿，心中虽也觉得柴绍家世匹配阿姐，却也不过是私心暗想，从未有插手之意。可如今大哥不仅将柴绍请来，更怂恿他频频去阿姐面前晃荡，这分明是存了离间阿姐与薛时安夫妻之心。
  想到此处，李世民脊背陡然窜过一丝寒意。 他几乎不敢深想，若让阿姐知晓大哥在背后如此动作……
  那位连阿娘的面子都能拂、火起来连阿耶都敢揍的阿姐……会如何收拾大哥？！
  李玄霸听了二哥的解释，眼睛瞬间瞪圆，震惊之色毫不掩饰！
  这……阿姐不是明摆着中意那薛时安吗？阿姐自己中意不就好了！大哥怎地如此多事？平白掺合人家夫妻作甚！
  再说家世，姐夫曾祖也是骁勇善战，屡立战功的河东郡王薛安都。
  李建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在席间扫过，最终落在神色各异的兄弟脸上，尤其李玄霸那毫不掩饰的疑惑，尽收眼底。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上位者的平静，似劝慰又似陈述： “嗣昌，此事既已定策，汝安心便是。至于秀宁与那薛时安……”
  李建成顿了顿，语气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掺杂着轻视与掌控的微妙冷意，“她终究是个女儿家，自有为兄们替她思量周详。有些事，也非她能全然置喙的。”言下之意，李秀宁的意愿，并非他考量的首要因素。
  柴绍闻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滞，眸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诧与探寻，心想薛时安究竟是做了什么，能惹来唐国公跟李建成这么大的恶意。
  据他所知，那薛家郎君还是窦夫人的救命恩人。这桩婚事亦是窦夫人亲自点头、亲口定下。
  即便是论起婚仪，如今的薛家虽非门阀显赫，但在迎娶大事上，却也做得是样样周全，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之礼，一样不落，不曾有丝毫怠慢。
  李秀宁那刚烈如火、睚眦必报的脾性，以及她对那薛时安明晃晃的维护之意…… 柴绍心中那点残存的门户更相配而生出的、对李建成提议的潜在接受度，瞬间彻底冷却，灰飞烟灭。
  柴绍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异常清醒。
  他与秀宁之间的缘分，若说有，也如同晨露之于朝阳，电光之于石火。 短暂地投影过一丝光亮，便消散在各自奔涌的命途洪流之中。 倒也不必强求。
  此时抽身而退，保全己身，方为明智之选。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秀宁看薛时安的眼神，就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亦是足以让他认清前路的警示明灯。
  无分，亦无念。
  退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