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骇人

  “可有找到？”李秀宁的目光紧锁着疾步入内的杜威，声音里压着难掩的焦灼。
  她已在此地踱步多时，指节因用力紧握而发白。
  杜威面带愧色，单膝触地拱手回禀：“属下带人搜寻附近山林，未能发现姑少爷的踪迹……”
  “再探！”李秀宁的声音陡然拔高，眉宇间忧虑更甚，“扩大范围！”
  杜威领命起身，脚步尚未踏出门槛。
  “少夫人！” 曾虎洪亮的声音已伴着大步闯入，“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李秀宁猛地转身，心头那块巨石仿佛瞬间落地，一丝松懈顺着紧绷的脊背悄然滑过。
  “只是……”曾虎的声音微顿，带着一丝犹疑，“公子并非独自一人……身边还带了一位年轻郎君。观其衣着气度，仪态端方，绝非寒门，想是出自……京中某家世族。”
  “世家子弟？！”李秀宁的秀眉骤然紧锁？
  此处毗邻大兴京畿，虽不如城中那般王孙遍地，但保不齐就有哪家权贵子弟闲游至此。
  时安这才负气出门多久？ 竟平白带了一个陌生男子回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世家子……
  莫不是……被这巧舌如簧的登徒子哄骗了？！
  李秀宁心念电转，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更深的不安瞬间腾起。她再不迟疑，抬脚便向外疾走。
  步伐越来越快，近乎带风。她倒要亲眼看看， 究竟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主意……打到她李秀宁的女人头上！
  柴绍出身贵胄，家世显赫，年纪轻轻便因门荫获授左千牛备身之职，乃是元德太子杨昭的近身伴读。
  自小鲜衣怒马，春风得意，自有其骄矜之处。
  然而今日山中一箭闯下大祸，面对薛时安时，那份骨子里的优越感便被压得死死的。
  说话间语气温和谦逊，不见半点往昔对下属的严厉倨傲。
  这一路回府，薛时安策马在前，言语间旁敲侧击，已将这位未来名将的心性脾气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虽是膏粱子弟，倒罕见地不染浮华陋习，进退有度，称得上是个……通情达理的正常人。
  行近家门，薛时安抬鞭一指前方柳荫掩映下的宅院：“柴公子，前方便是。”
  柴绍循指望去，正见一座青瓦粉墙的宅邸坐落林边。更让他意外的是，宅门前人影绰绰，更有十数护卫悄然排开阵势。
  而为首者，那抹熟悉的、傲然独立的身影……
  紧接着，柴绍瞳孔猛地一缩，惊疑不定地看向身侧的薛时安： “薛公子？！你……你竟然是唐公的乘龙快婿？！”
  语气间满是难以置信，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正是。”薛时安勒马，侧过身来淡淡回应，神色平静无波，“我未曾提过么？”
  柴绍此刻是真懵了，脑中迅速回闪二人同行话语：“一路之上，薛公子只论风月，畅谈游历……确实是……未曾提及！”
  薛时安恍然一想，好像真是忘了说明这点关键身份。她略一颔首，语气里透着一丝疏离的歉意：“噢，是薛某疏忽了。”
  这道歉分明客客气气，柴绍却莫名觉得哪里透着股怪异，仿佛冰面下藏着暗流，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此刻，李秀宁早已看清来人， 那份酝酿于心的凛冽杀意和审视戒备，在认出薛时安身边之人那张清俊脸庞的瞬间，如同撞上无形壁垒。
  柴绍？！
  元德太子近卫？
  他怎会在此？！
  惊愕之下，李秀宁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上前几步，目光却已越过柴绍，牢牢锁在翻身下马的薛时安身上。
  万千思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带着急切关心的嗔怪：“时安！你……” 她是想道歉，想解释先前演武场上的孟浪。
  然而此刻更大的念头是，将这刚离家就招蜂引蝶薛时安，赶紧拽回自己羽翼之下。
  李秀宁出来等待，本怀揣着两个目的： 其一，抓住那个胆敢哄骗她的女人混账东西， 狠狠给他个教训！
  其二，也是更要紧的……要好好哄一哄……那只被她惹得炸了毛的小狸猫……
  “秀宁。”薛时安微微侧身，声音带着一丝刚压下异样情绪后的平缓，指向刚下马走来的柴绍，“这位是柴……”
  李秀宁的视线早已牢牢锁定在柴绍身上，闻言并未移开目光，只轻轻颔首，声音沉静如冰面碎裂，清晰地传入薛时安耳中： “时安不必介绍。”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们认得。”
  薛时安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 陇西李氏，钜鹿柴氏。
  同属西魏北周开国勋贵之列，世代簪缨。
  两家府邸在长安城内本就毗邻而居，子弟自幼相熟、甚至共习骑射……
  柴绍与李秀宁识得，自是理所当然。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何止识得？
  薛时安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史书铁笔所载，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柴公子，正是李渊座下最为得力的虎将之一，更是历史上…… 与这位平阳昭公主结为连理的正牌驸马！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蓦然堵在胸口，让她心头莫名地……不痛快起来。 再看向走近的柴绍时，那目光便掺杂了几分审视、几许复杂难辨的沉郁，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而对面，李秀宁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翻涌的暗流远比薛时安更为汹涌。
  她的时安，才负气出门多久？ 竟就带回来一个活生生的男子！
  这倒也罢了。 可眼前这位，偏偏是大兴城里素有玉面千牛之称的柴绍。
  家世显赫，年轻俊朗，言谈温煦，一身世家子弟的矜贵风华尽掩于谦逊之下……
  这样的人，竟与她的时安偶遇于山野？
  李秀宁心念电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锋上碾过，表面却维持着无懈可击的风度，只有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刺薛时安： “时安。”
  她微微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探究与占有欲，“你与柴公子……是如何相识的？” 这才是她此刻最在意，也最需弄清楚的！
  她的时安身边，怎能平白多出这样一个引人瞩目的男子？
  薛时安感受到李秀宁身上那若有似无、却又锐利逼人的气势，心绪纷杂间，下意识便用了最合理，也最无关痛痒的托辞。
  她微微耸肩，语气尽量随意： “哦，山间偶遇罢了。她的目光掠过柴绍那张确实颇为出色的脸，“见他长得周正，谈吐也温和有礼，便随口邀他回府，一道用顿便饭。”
  此时，柴绍已下马整理好衣冠，正欲含笑拱手行礼上前。 他并未听到方才那两位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然而 就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 一股凌厉如实质般的目光，骤然撞入他的眼帘。
  那目光来自李秀宁， 她并未看向他，可那冰封千尺之下、潜藏无尽刀锋的审视与……一丝难以名状的危险气息，竟毫无保留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如芒在背！
  更有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来！
  着实……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