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邀请

  薛时安策马冲出院落，心头仿佛堵着一块沉重的顽石。
  山间清爽的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胸腔那股被撩拨后又强行按捺下的烦闷。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驱使着身下骏马，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了蜿蜒的进山小径。
  这条路，是她的避世之路。沿途每一株苍劲的老树，每一处潺潺的溪涧，甚至哪个弯道后可能惊飞几只山鸡，她都了然于胸。
  若在往昔，这满目青翠、空谷鸟鸣定能让她心绪平和。
  可今日， 脑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李秀宁那张似笑非笑、眼波流转的容颜，以及那令人耳热心跳的怀抱触感……真是……阴魂不散！
  马蹄踏过积满落叶的缓坡，清澈的小溪在前方不远处流淌着粼粼波光。 恰是静心赏景的绝佳之处。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山林的宁静！
  薛时安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侧身回头， 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闪着幽冷寒光的箭矢，如同夺命毒蛇，正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直扑她的心口而来， 速度之快，转瞬即至！
  锵——
  马鞍旁的佩刀已然出鞘，雪亮刀光化作一道匹练，裹挟着愤怒的风声狠狠劈落。
  “当啷”一声脆响， 锋锐的箭簇应声被劈飞，深深钉入一旁的树干。
  薛时安稳稳握紧刀柄，胸腔内心脏狂跳， 在这山中定居近一年，采药、策马往来无数次……
  这般凶险的杀局，竟是头一遭。
  她眼神瞬间冰寒刺骨，佩刀紧握，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箭矢袭来的方向，
  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几息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密林深处传来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终于， 枝叶婆娑处，一人一马踱步而出。 来人约莫二十许，身着剪裁利落的银白圆领窄袖袍，显出一身干练英姿。右手控缰，左手搭在一张纹理古朴的长弓之上。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神态似乎带着一丝探寻，唇瓣微启： “这位郎君，方才可有见……”
  “方才那支箭？”薛时安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寒霜，毫不客气地截断对方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是你射出来的？”
  来人似乎被薛时安骤然爆发的杀气惊了一下，随即眉峰微蹙，坦然承认： “确实……是在下所为……”
  话音未落，薛时安的声音已带着山风般的凛冽压迫而来： “阁下纵马狩猎于山林，莫非不知此间散有村落，村民樵采耕作、寻摘山货是常事？还是说……” 她的手腕微抬，刀尖隐晦地指向柴绍，“阁下今日兴致甚佳，是专程想来取人性命？”
  时值大业年间，虽然各地已有暗流涌动，烽烟渐起，但这关陇京畿之地，表面依旧维持着最后的虚假太平。
  薛时安此话，诛心刺骨。
  被如此劈头盖脸的质问，那年轻男子并未着恼，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奇异弧度，像是被这锋芒激起些许兴趣： “郎君年纪轻轻，胸襟度量倒是……涵盖四海。”他轻笑一声，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柴某此来行猎，自然会小心为上，避免……”
  “小心？！”薛时安一声冷嗤，那支犹在树干的箭羽就是最好的证物。
  她手腕一翻，刀光如电直指对方咽喉方向，虽然隔着距离，但那杀意却凛然如实质。
  “阁下那小心的一箭，可是分毫不差，直奔在下的命门要害！”她厉声喝道，“若非我这双手还算快，此刻早已是阁下箭下亡魂，还有命在此听你诡辩？！”
  男子脸上的轻松终于敛去，他在马背上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凝重地与薛时安冷冽的视线相交片刻。
  片刻沉寂后。，他忽地翻身下马。
  山间微凉的风拂过他银白的袍角。 男子对着马背上依旧持刀戒备的薛时安，竟是一个标准的、长长作揖到地的深揖，姿态诚恳得无可挑剔。
  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清晰的歉意： “方才确是柴某眼拙心急，误认郎君为奔兽突现林间，出手莽撞，万分不该，险些铸成大错，此乃柴绍之大过也。”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望向薛时安：“幸得郎君武艺高强，未曾伤及。柴绍在此诚心致歉！恳请郎君……原谅则个！”
  柴绍……
  薛时安握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 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其祖父柴烈乃北周柱国， 父亲柴慎亦是隋朝大将，眼前的柴绍…… 年纪轻轻便以矫捷有勇力扬名京畿，入侍太子卫率！
  未来…… 更将是追随李渊太原起兵、横扫关陇的开唐悍将，日后谯国公爵，位列凌烟阁。
  原本被怒气充盈的胸臆，如同被骤然破开一道缝隙。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未来名将如此坦诚的低姿态，那份纯粹的杀意竟被冲淡了几分。
  薛时安审视着眼前这张尚未被战火侵染太多的年轻面庞，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刀归鞘。
  山风吹拂着她鬓边发丝，她的语气依旧带着未曾尽散的冷峭与一丝莫名的试探： “柴公子相貌堂堂，仪态非凡。想必……亦是心怀良善之辈，不以杀戮取乐。”
  柴绍起身，迎上薛时安审视的目光，神情坦然郑重： “这是自然！柴某习武从戎，乃为护卫疆土、报效社稷，非为嗜血之乐！”
  薛时安看着他灼灼坦荡的眼神，胸中的冰寒与郁气终于翻腾着散去些许。
  这笔账……先记下。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 薛时安握着缰绳，目光扫过已然高悬的日头，语气平静地打破了沉寂： “眼下日近正午。”她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炊烟，“此处回蓝田县，纵使快马加鞭，也得耗些光景。”
  薛时安转向柴绍，视线落在对方空悬的马鞍两侧，唇边牵起一抹洞察的弧度： “看公子轻装简从，未带从卫仆役……这顿饭食安置，怕是尚未着落吧？”
  柴绍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在经历方才那番惊险冲突后，忽然提及此事。 他微微一怔，坦然应道：“确是……未曾备得。”
  薛时安闻言，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 那双清亮的眸子凝视着柴绍，之前的冷冽锋芒仿佛被一层薄雾笼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
  “此番山林相遇……”她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柴绍耳中，“是为生死一线，亦是……” 她刻意停顿了半息，像在确认着什么。
  “……天注机缘。” 随即，她便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朗声续道： “既然有缘，柴公子若不嫌敝处简陋……” 薛时安一抖缰绳，策动坐骑干脆地调转方向，直直踏上返回薛宅的山道。
  薛时安微微侧首，目光回视着仍在原地、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柴绍。 声音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邀请： “便请随我同回府中，用顿便饭，再议其他。”
  柴绍望着那束掷地有声的目光。
  这邀请来得突兀而强势。 方才剑拔弩张，下一刻邀他入府？ 眼前这位气质矛盾的少年郎君……行事当真是…… 令人琢磨不透。
  但这份果决的气魄与隐隐流露的上位者姿态，奇异地压下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柴绍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的光，一夹马腹，紧随而上：“如此……多谢郎君款待！柴某却之不恭！”
  两骑一前一后，踏着山间斑驳的光影，马蹄得得，朝着薛宅行去。
  薛时安策马在前，脊背挺直， 胸中那份因李秀宁而起的郁结，不知不觉竟被一种更为锋锐的期待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