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似鲠在喉的柴绍

  “柴公子，里边请。”薛时安侧身引路。
  柴绍踏入庭院，目光如无声的溪流，不着痕迹地滑过每一处亭台回廊。
  这宅邸布局与他熟知的关东豪族府苑相去甚远，处处透着独树一帜的巧思。
  心头掠过一丝讶异，但他即刻将之按下，此为主家雅趣，身为客人，岂可妄加置评？
  厨房得了信儿，曾婶在那原定菜谱上飞快添了一道。 距午时尚有些时辰，三人便移步临水的花榭小坐闲谈。
  三月的山风掠过峰峦，裹挟着新叶的微涩与初花的甜息，拂面而来，清冽宜人。
  李秀宁的视线，却如同沉静的冰面下疾涌的暗流，稳稳落在柴绍身上。
  她指尖轻轻点着石几边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嗣昌。”她唤了他的表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今日，似乎非宫中休沐之期？”
  隋制，十旬一沐。
  柴绍前番归乡祭扫父茔，正是特地掐准了休沐日前去。
  “我……”柴绍看向李秀宁那张清丽依旧、却已绾起妇人发髻的脸庞，心头猛地一滞。
  不过数月之别，昔日策马并辔的明艳少女，竟已成他人新妇，言语一时哽在喉间。
  “柴公子。”薛时安的视线敏锐地在两人之间微妙胶着的气场上打了个转，适时开口，递来台阶，“可愿品评一番寒舍新得的茶？”
  柴绍的目光如蒙指引，应声转向薛时安：“承蒙薛公子如此雅意推崇，绍岂敢不领教？”
  薛时安的饮茶之道，源自后世，与此时盛行的煎煮混饮之法则是大异其趣。
  纯粹，便是冲泡。
  当那套素白瓷盏端至面前，揭开盖瓯的刹那，一股清冽高锐、纯粹无比的茶香便直冲鼻腔。
  柴绍端起杯，轻轻一啜，初入口的清冽微苦迅速化开，涌上齿颊的竟是回甘绵长的甘润，与他曾尝过的那些加了葱姜盐酪、滚沸喧嚣的茶粥，全然是云泥之别。
  “柴公子以为如何？”薛时安含笑问道，目含期待。
  柴绍正待启唇品评，却忽感身侧一道无形的锋芒扫来。
  这道目光的主人自是李秀宁，她凝视着薛时安亲自为柴绍奉上的那盏清茶，眼底冰寒翻涌，一股酸涩直冲心窍。
  薛时安的饮茶习惯……她这个妻子，竟也是方才初见。
  这柴绍倒好，一来便喝上了， 还被这般笑盈盈地细询滋味？！
  李秀宁只觉得后槽牙被自己碾得隐隐发疼。
  “精纯！妙极！”柴绍由衷赞叹，放下杯盏，意犹未尽，“这茶香锐而入心，苦尽甘来之韵流转圆融，于当今饮法中实属异数，别开生面！”
  “得公子此赞，我便心安了。”薛时安笑意更深，眼波流转，“待公子稍后返城，我让仆从备些茶叶相赠。归家之后，亦可品此清幽。”
  “厚意盛情，绍…感激不尽！”
  一旁，李秀宁的指尖几乎要将袖口的锦缎掐出痕来。
  闲谈间，午膳已成。
  雕花食案上，佳肴罗列。清蒸鱼鲙、脆笋河鲜、葱泼羊羹……多是柴绍见识过的长安贵胄风味。
  唯有一碟，通体包裹着浓稠鲜亮、如琥珀熔浆般的赤酱，正是那惹眼的红烧鸡翅。
  柴绍目光被牢牢吸住：“这是……”
  “柴公子。”薛时安主动介绍，“这道菜肴名为红烧鸡翅，其理略类那煨炙豉香翅，却又有别。”
  “薛公子此言差矣。”柴绍摇头，眼中闪着食客发现珍馐的光彩，“二者相去，岂止天壤？这红烧鸡翅，色泽赤亮如裹霞光，酱香浓郁透席而来。观其形，嗅其香，已是不同凡响。那煨炙豉香翅，厚重有余，却无此般夺目的亮泽与奔放之气韵。”
  “菜品之道，讲求色、香、味。观其色，嗅其香，已然不俗。”薛时安拿起银箸示意，唇边笑意带着一丝邀请，“柴公子不妨再试试这滋味，或可印证所感？”
  “薛公子所言甚是！”柴绍欣然应允，举箸便向那红亮诱人的鸡翅伸去。
  李秀宁坐在那里，看着席间两人笑语晏晏，那柴绍更是对着一碟鸡翅妙语连珠。
  纵然席间珍馐生香，勾人垂涎，此刻在她看来，却也味同嚼蜡。
  笑！对他就笑得那般明媚！
  对她呢？自她出门归来，连个真心实意的笑脸都未曾得见！
  她已明了晨间是自己放肆，亦存了满心想要道歉的心思……
  可…… 可这柴绍！
  堂堂太子近卫！在这等眼力上，竟是钝得如根榆木！
  莫非他在东宫当值时，察言观色的本事全都喂了狗不成？！
  柴绍刚捻起一块红亮诱人的鸡翅，齿尖还未触及那浓郁的酱香……
  一道熟悉的、带着冰棱般锋锐寒意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再次钉在了他的背脊上。
  那寒气激得他后颈一炸，汗毛倒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正撞进李秀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又是那种眼神！
  比方才在花榭时更甚！ 那里面翻涌的，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
  嫌弃？！！
  冰冷锐利得如同淬了剧毒的芒刺！直欲将他刺个对穿！
  柴绍握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颤， 一股混杂着困惑与微惧的冷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竟能引得这位自小相识、向来明理大气的李秀宁，用如此失礼且……近乎厌恶的目光看他？
  薛时安并未提起山中误射一事，那……难道是方才自己的言谈举止？或是冲撞了这位新婿？可细想方才种种，饮茶论菜，无不妥帖周到……
  这顿饭，于柴绍而言，仿佛置身于滚油煎熬之上。
  每一口佳肴入口，都裹着李秀宁那无处不在、冰冷刺人的目光，嚼之无味，咽之难以下喉。
  柴绍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只觉背上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盯穿！
  好不容易捱到席终，眼见薛时安放下银箸，柴绍几乎是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拱手，声音因方才的紧绷而略显发涩： “薛公子，秀宁……”他刻意避开李秀宁的方向，“今日厚情款待，绍感激不尽。然府中尚有些许事务需处置，绍…不敢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柴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逃离此地！
  昔日里那个明媚飒爽、与他能在马场上策马同游、甚至还会将打到的猎物分他一半的李秀宁，仿佛已是前尘旧梦…… 难道……只因为她嫁了人，成了别家的妻子……
  过往的那份熟稔与情谊，就如同那春日柳絮般，风一吹……便飘散无踪了？ 心底弥漫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涩然与…失落。
  柴绍看了薛时安一眼，不经感叹这位也是勇士，竟敢迎娶向来要强的李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