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风寒

  屋内烛影摇红，晕开一团团橘暖。
  李秀宁端坐于梳妆镜前，朝露三人侍立左右。纤手起落间，云鬓斜插的赤金点翠步摇、累丝嵌宝凤簪逐一被取下，搁在丝绒托盘中，珠光黯哑下去。
  卸去了白日的端庄妆容，此刻烛火下的李秀宁，眉如远山本色，唇如点朱无饰，唯有鬓角被篦子带落几丝碎发，柔软地垂落颈侧。
  洗尽铅华，反衬出一种剔透如玉石的素净之美。
  薛时安无声地坐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目光穿过浮动的烛烟，静静地落在镜中那个模糊又真切的面影上。
  那披散的青丝下白皙的颈项，那微微垂落的眼睫在颊边投下的小片羽影…都成了寂静里唯一被点亮的影像。
  侍婢们极敏锐地察觉了这凝滞气氛中微妙的张力，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悄，侍弄衣带时的低语几乎化作气息。
  朝露为李秀宁松松绾了个家常小髻，在她耳边极轻地禀了句什么。李秀宁看着铜镜深处那抹僵坐的人影，唇角忽然极细微地弯了一下，似春冰乍裂一隙清波，又迅速隐没。
  待青丝理顺，中衣妥帖，朝露三人无声敛衽行礼，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拢了门扉。
  烛光陡然暗了一瞬，又微微颤动。
  此刻这偌大的内室，唯有烛火窸窣燃烧的微声，以及两道交错的呼吸。 薛时安在门扉闭合声响起的同时，仿佛被惊醒般，骤然从榻上站起。
  她没有看李秀宁，只是朝着墙角那樁嵌螺钿的檀木大柜走去。 柜门在她手中发出嘎吱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她探身进去，手臂用力，从深处抱出了一蓬簇新的锦缎被褥。
  锦缎被褥压在薛时安双臂与胸前，衬得她身影在摇曳烛光下愈发清瘦单薄。薛时安头也不回地向窗下那张早已静候的软榻走去。
  李秀宁清润的声音在烛影摇漾的寂静里浮起，带着一丝探究的凉意：“时安此刻为何不肯看我一眼？”
  抱着被褥的身影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半途，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绊住。 薛时安脊背僵硬，没有回头，只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千钧重似的字： “非、礼、勿、视！”
  这话端得古板堂皇，顷刻间将李秀宁心头那缕试探硬生生噎了回去！当真卡在半道，不上不下，喉间一片凝滞冰寒。
  薛时安像是怕她再有言语，脚下步伐陡然急促，几乎是疾走到窗边软榻，迅速抖开锦被，将自己囫囵塞了进去，连衣带发严严实实裹紧，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顶对着床榻方向，随即闷声丢下一句： “累了一整天！秀宁赶紧歇了吧！我也睡了！” 语速快得像被火燎了嗓子，堵死了一切交谈的缝隙。
  李秀宁眸中最后一点摇曳的暖意，瞬间被这冰冷的壁垒冻结。 她望着那蜷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茧状物，看着那明显刻意背对着自己的姿态。
  月光从窗棂缝隙无声漏入，勾勒着她唇角缓缓浮起的一痕、冷彻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李秀宁也侧身躺下，合上眼眸。
  一夜无话，唯有夜风穿过树梢。 直至天色微明。 薛时安醒来时，鼻端如同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阻涩的嗡鸣。
  “阿嚏——！” 一声压抑不住的响亮喷嚏猝然炸破清晨的宁静！ 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她裹在柔软但显然不够厚实的被子里，身体细微地发着抖，喉间痒意难耐，连珠炮似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拱上来，脸颊因用力而染上不正常的潮红。
  也是这时，一方素帕递到眼前。
  李秀宁不知何时已起身，乌发松松挽起，正静静立在软榻边。她手中那方素白绢帕，质地细密柔软，只在帕角疏落地绣了几点新红孤俏的梅花。
  清寒的嗓音听不出太多温度，却带着一贯的洞察：“时安可是…夜间着了凉，身子不适了？”
  薛时安狼狈地伸手接过李秀宁递来的那方素帕。冰凉的绢布贴上口鼻，掌心下却传来难以抑制的微颤。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呛咳猛然贯穿胸腔，震得她薄削的肩头猛烈起伏！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自眼角迸出，在她苍白的颊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她从深陷的被褥中艰难地抬起头，颈项绷出脆弱的线条，露出的半张脸透着不自然的绯红，嘶哑的嗓音如同旧锦帛被强行撕裂： “咳……无事……许是昨夜…咳…窗缝忘了关严……略略…染了些…寒凉……”
  李秀宁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话才开了个头：“此刻卯初未过，天光尚……”
  “我——要起了！”
  薛时安几乎是嘶声截断！每一个字都仿佛混着粗粝砂砾，从烧灼的喉管里挤出。
  她双手猛地撑榻，试图将自己从沉重的锦被束缚中拔起来。动作间带起的晃动让她头晕目眩，眼前黑斑乱窜，几欲栽倒。
  李秀宁长臂疾探，裹挟着劲风，精准无比地一揽一收，环住薛时安急剧下坠的腰身与肩背！ 薛时安那滚烫却已脱力的身体，被这股骤然介入的巨大力量稳稳兜住，免于了与地板的亲密接触。
  李秀宁惊魂甫定，将她失重的身体更紧地拢向自己怀中，声音被刚刚瞬间的惊险激得彻底绷紧，那责备之下涌动的忧心终于冲碎了平静的壁垒： “你看看！强撑起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做什么？！”
  也是此时此刻，李秀宁清晰的感觉到怀中人那非同寻常的热度。那灼烫穿透层层布料，简直像是贴着一块烧红的炭！
  李秀宁下意识抬手，指尖探向薛时安冷汗涔涔的脸颊……
  “你发热了！”李秀宁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斩钉截铁地宣判。
  不等薛时安开口，李秀宁身形微沉，力贯腰背！环抱着薛时安腰背的右臂骤然锁紧，承托住她全部脱力的重量；左臂如穿云利刃般，迅猛却精准地切入她膝弯之下， 打横！抱起！ 一气呵成！
  李秀宁抱着薛时安大步流星的朝着几步之外的床榻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