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如坐针毡

  薛时安正领着李秀宁在东院各处熟悉方位，话音尚在游廊间回荡，主院那边已遣了小厮来传话：馆主已在正厅等候二人共用晚膳。
  “知道了。”薛时安应声，侧身对李秀宁道：“我们这边去吧，莫让阿翁久等。”
  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庭院中新抽嫩芽的枝叶，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两人并肩穿过连通东西的月洞门，薛时安微微踌躇片刻，开口：“秀宁，家中庖厨简陋，滋味恐怕远不及国公府的珍馐讲究。口味若有不惯之处，万勿迁就，直言便是，我即刻让厨下曾婶按你喜好再整治几道就是。”
  李秀宁步履平稳，只侧眸淡淡瞥他一眼：“哦？究竟不同在何处？”晚风掠过鬓角碎发，更衬得她眉目沉静。
  薛时安却卖了个关子，只莞尔道：“大有不同。你亲口尝尝，便知其中滋味了。”
  步至正厅时，薛道礼已端坐上首。祖孙三人相互见礼后，薛时安引着李秀宁在薛道礼右手下首位入座。
  主人落定，无需多言。仆婢们鱼贯而入，将简素却热气腾腾的晚膳布上案几。
  一大海碗炖得酥烂醇厚的莱菔羊肉汤，汤色清白，肉香与莱菔的清甜交织；另一盘中则盛着浓油赤酱的烧鱼，鱼皮煎得微焦金黄，酱汁浓郁欲滴。汤羹是揪面片汤，漂浮着嫩绿的葵菜碎。压桌小点则是几块撒着桂花蜜、清甜软糯的菉豆蒸糕。
  比起长安国公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席面，这顿饭菜的确简单得多，却也热络踏实，透着一股市井烟火。
  李秀宁执箸的姿态，举手投足间皆是不经意流露的世家教养。薛道礼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孙媳的仪态气度，当真无可挑剔。只是如今成了一家人，那份满意便又添上了几分亲昵。
  席间薛道礼与李秀宁闲叙家常，李秀宁竟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几部传世的医典药理，言语间不乏探究之意，引得薛道礼谈兴更浓。
  薛时安起初只是默默听着，专注地用汤匙舀着碗里的面片汤。渐渐地，她握着调羹的手指无意识地顿住了……
  李秀宁是何时看的那些典籍？
  她怎么不跟自己说？反而……
  薛时安疑惑地抬眸，视线恰掠过席上，只见薛道礼眼中几乎要笑出褶子来，他抚着短须，朝着自己这边极其满意地颔首示意了一下，眼神里满满溢出的都是‘你小子行啊！开窍了！这般贵女都为你研习起医术了，真给阿翁长脸’的戏谑与欣慰。
  薛时安：“？？？”
  薛时安一脸茫然地看着阿翁那饱含深意和鼓励的眼神，脑子里只有一排排巨大的问号疯狂闪过。
  这气氛，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薛时安如坐针毡。
  左边的薛道礼那你小子真行的炽热目光还牢牢焊在自己脸上；右边的李秀宁那清凌平静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汤碗升腾的热气，精准地落在了自己的眉宇之间。
  一股熟悉的焦灼感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不行！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薛时安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猛地低头舀起一勺奶白的羊汤，也不管温度烫口，立刻抬头望向李秀宁，声音因为强行镇定而显得比平日略高半调：“秀宁觉得……这莱菔炖羊肉滋味如何？”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李秀宁面前的汤碗，语速急快，像要甩脱什么，“阿翁特意在这道汤用了些药膳上的小讲究，驱寒养身很是不错！”
  这话题转得略显生硬突兀，却合乎礼数。少年郎在祖父面前询问新婚妻子对家肴的意见，也算一种微妙的体贴亲昵，当年薛道礼初娶时，也曾这样问过娇妻。
  薛道礼脸上赞许的笑容更盛，眼中孺子可教也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李秀宁的目光终于从那压力源上缓缓移开，垂睫落向自己碗中。她动作优雅地执起白瓷勺，轻轻拨开汤面漂浮的一点清油，浅浅抿了一小口。
  时间仿佛在她唇齿间安静地流淌了几息。随即，她抬眸，迎上薛时安明显带着救救我救救我的眼神，唇角勾起一痕极为浅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嗯。”她声音平和清润，像投入滚烫汤中的一枚玉石，瞬间消解了那份过度焦灼，“汤清味腴，火候甚当。莱菔无生腥之气，化去了羊肉的腥膻；而肉香与汤之清甜交融恰好，温润合宜。”
  她放下调羹，望向候在一旁、因紧张而绞着围裙边的曾婶方向，微微颔首：“此汤的滋味，很好。”
  曾婶原本紧绷的肩膀陡然一松，脸上瞬间绽放出被认可的巨大惊喜与满足！
  一句很好，虽极其简短平淡。但出自国公府出身的李秀宁之口，落在曾婶耳中，不啻于千金难求的至臻褒奖。
  “是小公子教的好。”曾婶可不敢邀功，转头就将薛时安给推了出来。
  薛时安：“……”
  “哦？”李秀宁目光落在薛时安脸上，笑容淡淡：“我只知时安好美食，可没想过，还能制造美食。”
  “这也不是我创造的……”薛时安看着李秀宁脸上的笑容，突然有些瘆得慌，心想自己好像也没招惹这位，……难不成是刚刚阿翁的那个眼神被看见了？
  “只是看游记时意外发现……便试了试……”薛时安讪讪一笑，立即岔开话题，“能将其做得这般美味，还是曾婶的厨艺好啊……”
  曾婶受宠若惊，忙说惶恐。
  晚膳之后，夜空悬月，薛时安与李秀宁返回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