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府医

  薛时安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混乱地飘过无数念头。李秀宁就这么……用这种亲密姿势……把她从软榻抱回了床上？！
  风寒带来的昏沉和鼻塞尚未消退，一股清晰冷冽的幽香却固执地钻入了她的感知。是李秀宁身上的味道。不同于脂粉甜腻，也异于花草浓烈，像是初雪后松针尖上一点清寒的露珠……这气息她并不陌生。
  白日颠簸的马车车厢里，两人意外相触的瞬间，这香气就已若有若无地萦绕过她的鼻息……如今记忆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亲密重新唤醒，反而更加分明起来。
  李秀宁的动作堪称轻柔，她小心地将怀中滚烫却轻飘飘的身躯放回床榻正中，又将滑落的锦被仔细掖紧，确保每一寸都妥帖。
  “安生躺着，别乱动。”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一丝命令式的强势。语毕，她竟不再多看一眼榻上的人，甚至没有等对方任何回应，便转身撩开帘子，干脆利落地走出了内室！
  薛时安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过去独居时，外间夜间绝不留人值宿。如今因有了李秀宁，外间才安排了婢女轮夜守候。
  今日当值的，正是朝露。
  “女公子？”朝露早已听见动静，见状忙从守夜的小榻上起身。
  李秀宁脚步不停，径直吩咐，语速快而清晰：“时安在发高热，即刻去将我们带来的府医速来诊治！”
  窦氏夫人爱女心切，随行人员除护卫仆役外，自然少不了府中精擅医道的医者，纵知薛家医术精湛，这等人手也须备齐以备不时之需，更何况，薛家宅邸此时未必有常驻的医者。
  府医刚安顿好行囊，尚在和周公拉扯，便被朝露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披衣趿鞋，提着药箱踏着黎明前最沉的夜色匆匆赶往东院时，心中难免嘀咕：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日的接风宴席不洁，女公子胃肠不适？……又或者是……新婚夫妻不知节制，纵情过度伤了元阳？
  李秀宁并未退回外间。她重新坐回床沿边的绣墩，目光深沉地落回帐中之人身上。薛时安似乎在高热下真的沉沉睡去，呼吸略显粗重，长长的睫毛覆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带着些疏离或倔强的眼眸。
  李秀宁的目光，如同探询的冰丝，沿着那因高热而泛着薄红的额头、高高挺起的鼻梁……一路向下滑行，最后，无声无息地，凝固在那微微敞开的素色中衣领口之上，那一段裸露的、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纤秀颈项！
  一个巨大的、带着寒意的问号，如同破土的冰笋，倏然刺穿了李秀宁此前所有对枕边人的认知。
  她静静地看着那一段暴露在昏光晨色下的肌肤轮廓，指尖在微凉的袖底，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自己之前为何就从未真正看清？还是说看见了，却下意识地……忽略了？
  府医提着药箱，几乎是小跑着踏进内室，一眼便瞥见自家女公子面沉如水，仿佛凝着清晨的薄霜。他心中一惊，也顾不上行礼，脱口而出：“女公子可是玉体欠安？容……”
  话未说完，便被李秀宁一个干脆的手势截断：“不必看我，我无碍。”她目光沉沉落在帐内，仿佛要将那昏睡的人影看穿。
  话到嘴边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欲言又止，最后竟鬼使神差地引向了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头沉，许是略感风寒。你…先拟个驱寒退热的方子便是了。”
  府医哪里敢如此草率！立刻躬身执礼，态度坚决：“请女公子容属下请脉，万不可妄断！”
  李秀宁眉心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掠过眼底。终究，她侧身让开了榻前的位置，身形紧绷地指着帐幔后那张因高热而潮红的脸庞：“不是我……是她。时安受了风寒，突发高热。”
  府医这才顺着她所指望去：“原是姑少爷贵体违和……”目光扫过薛时安病中的情况，只见双颊绯红，呼吸粗重，确是发热无疑。
  他撩袍向前，手指搭上药箱铜扣，正要近前请脉……
  一只裹着玄色丝袖的手臂，突然横亘在了他与床榻之间！手腕被一股沉稳的力量，不轻不重地压住了！
  府医愕然抬头：“女公子？”
  李秀宁站在他和榻前之间，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投下一道清晰的阻隔。
  她的目光深不见底，落在他愕然的脸上，一字一句，声音虽低，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份量：“我记得……你自幼便是个孤儿？”
  这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如同窗外骤然掠过的鸟影！府医被问得一怔，满心困惑如同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胸口，却不敢怠慢，低声应道：“回女公子话，确是……属下襁褓之中便失了怙恃，得蒙夫人收容，才活命长大，习了一身医术，又有了妻女……”他悄悄抬眼，瞥向李秀宁。
  李秀宁的脸逆着光线，看不清神情，只有那阻在身前的手臂，纹丝不动。
  这一问，绝非闲谈。诊脉的手悬在半空，他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凉汗。
  李秀宁的目光如同淬过寒水的玄铁匕首，无声无息地抵在府医的喉咙之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次阿娘遣你举家随行……心中可明白，此乃何意？”
  府医额角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不敢抬眼，深深弯腰，几乎是贴着小腹才拱起手，声音因惊惧而微颤：“属，属下明白！夫人心意，重逾千斤！属下一家唯女公子之命是从，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很好。”李秀宁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却又在须臾间冻结如霜。她的声音轻若耳语，却仿佛有千钧重：“有些事……看见，也只该烂在一个人肚子里。你的妻儿，如今与你一同住在这薛府……”她的话音微顿，目光冷冽地扫过府医苍白汗湿的面孔，未竟之言如同阴寒的冰凌，悬停在对方头顶——
  “……她们是你的亲眷，也是……”你应闭紧嘴的锁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