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逃避

  暮色温柔，宅院轮廓在渐次点亮的灯火中晕染开来。马车停稳于府邸侧门，薛时安抢先一步落地的动静犹在耳畔，李秀宁已轻提裙裾，身影悠然探出车厢。
  她眸光微垂，便见一只熟悉的手掌递在车前，与那日私人逆旅门外如出一辙，薛时安伸手欲扶她下车。
  李秀宁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纤手自然抬起，虚虚搭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之上。借力一扶，她步履轻盈地踏下车辕，玄色素锦的裙摆如水波轻荡。
  “见过少夫人！”薛忠早已率领阖府仆婢静候，此刻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恭谨，在静谧的暮色中传开。
  李秀宁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薛管家。”她语气淡然，“相较昔年初见时的跳脱，倒是稳健周全了不少。”
  薛忠脸上堆起谦恭的笑脸：“少夫人法眼如炬。小公子，少夫人，馆主已在正厅相候。”
  听闻薛道礼已在等候，薛时安与李秀宁对视一眼，即刻加快脚步，由薛忠引路，朝露三人垂首紧随其后。
  其余随行自有仆役安置打理，等穿庭过院。李秀宁主仆私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方宅邸。
  当年设计图纸经薛时安之手，确乎迥异于寻常勋贵府邸的方正格局。
  薛道礼端坐正厅主位，一身玄色直裰深衣已妥帖更替，领缘与袖口绣工精良的暗色回字纹，衬得这位老馆主愈发稳重深沉。
  “时安携新妇秀宁归家，拜见阿翁。”
  “秀宁拜见阿翁。”
  两人默契十足，行至厅中蒲团，齐齐依礼拜下，姿态恭敬，礼仪周全。
  “好！好孩子，快起来！”薛道礼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浑浊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开怀，总算将这独孙终身大事落定，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温言道：“车马劳顿，想必乏了。时安，你先陪秀宁回东院安顿歇息，少顷再来正厅共用晚膳。”
  “是，阿翁。”薛时安躬身应下。
  二人遂并肩步出正厅，朝东院行去。穿过东侧一处精巧月洞门，便是东院区域。
  “此宅规制，似与京中府邸多有不同。”李秀宁一路行来，终是开口。
  “咳。”薛时安略感局促地挠了挠鬓角，“确实有所不同，大门开在东南向，中间再用一排屋舍隔开，这排屋舍充做二道门，马厩也设在东边，车轿便捷；次门之后方为会客正厅及阿翁居的主院；至于东院我这居所……”说话间，引着她踏入门洞，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精巧玲珑的庭院扑面而来！花木扶疏，错落有致，步移景换。
  一条曲折的抄手游廊，如回环的玉带，穿行于花池假山间。
  “此乃园景。”薛时安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循着这廊子缓步便是东院。”
  李秀宁脚步微顿，环视这一方天地，眼中有光芒流转，终究颔首轻赞：“时安这院，倒真是出乎意料，雅致非常。”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心搭配的草木位置，又落回廊下微微窘迫、眼中隐含邀赏意味的薛时安脸上，那别致二字，终究在唇齿间化作了更为贴切的褒赏。
  踏入东院的月洞门，庭院已点起风灯，暖黄的光晕洒在精心打理的石径与花丛上。
  一个穿着干净素色布衫的丫头闻声快步迎上前，在廊下福身行礼，动作带着乡野女子特有的朴实：“见过小公子，见过少夫人。”
  薛时安脚步稍顿，温声介绍：“她叫曾玥，是这院里负责洒扫侍应的丫鬟。”
  李秀宁目光落在曾玥身上。这丫头面庞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机灵，望向薛时安的眼神里，那发自心底的恭敬与信赖，清晰得近乎直白，倒是少见。
  “曾玥？”李秀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名字倒清雅，是家中为你取的？”
  曾玥忙又躬了躬身，声音带着点紧张和喜悦：“回少夫人话，奴婢原叫曾小妹。后来……阿耶阿娘给奴婢起了大名。”她说着，忍不住看向薛时安，眼中闪着亮光。
  “嗯。”李秀宁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尾，转目看向薛时安：“是你促成的的？”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薛时安只觉头皮微麻，脸上却维持平静：“算是吧，当时这丫头想让我给起一个，人家父母还在世，我也没想越俎代庖。不过这个名字起的好，玥，美玉也，取其温润内敛、自有光华之意。”
  曾玥听得似懂非懂，但美玉、光华已是极大褒奖，立时绽开笑容。
  “天色已晚。”薛时安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曾玥，你先带朝露、清秋、南华三位去她们歇息的厢房安顿下来，之后也不需要侍奉。”
  “是！”曾玥清脆应声，引着朝露三人转向院侧一处整洁的耳房。
  薛时安则引着李秀宁，穿过垂着湘妃帘的花厅隔断，步入了正屋。 屋内陈设简洁实用， 外间颇宽敞，一扇素雅的檀木屏风隔出一片待客之所。靠窗设一宽大书案，笔墨纸砚俱全，可充作书房。角落的青铜熏炉里，丝丝清冽的沉水香正袅袅弥散。
  薛时安未曾多言，只以手势轻引，掀开内室的布帘。甫一踏入，李秀宁的目光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寝卧一角那突兀的存在，一张与主卧大床风格迥异的软榻！
  那榻宽窄适中，铺着素色云纹锦衾，安静地依偎在窗下的阴影里，位置不局促，却绝非寻常卧具。
  李秀宁的视线在那榻上凝了一瞬，缓缓移向薛时安，眸色深静。 “这榻……”她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是置于此处有何讲究？”
  薛时安轻咳一声，耳根莫名有些发烫，侧过头，避开了她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榻，自然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她顿了顿，声音微低，“你我只是协议成婚，还是得保持些距离为好。”
  李秀宁并未言语。
  只是那双清凌眼眸，依旧平静地锁在薛时安刻意侧开的侧脸上。 倘若……没有昨日官道颠簸中，那场惊魂摄魄的意外。
  这番安排，诚然堪称‘君子守礼，克己复礼’的君子之风。
  可偏偏…… 那电光石火间唇瓣相贴的灼烫烙印，分明还残留在气息之间！ 此情此境之下，这看似合乎礼法的分榻而眠……
  分明就带上了一丝欲盖弥彰的……
  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