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用道歉

  两人凝固的意识，是被车辕处惶急的声音拉扯回来的。
  “女公子！姑少爷！方才车轴碾过深坑，你们可无碍？”
  薛时安浑身一颤，意识骤然回笼，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掌，竟不知何时撑在李秀宁肩旁的车厢壁上！而她的上身，几乎是以一种绝对俯压的姿态，罩在李秀宁的上方。
  若此刻有人掀帘……这姿势，这距离……活脱脱便是……
  这个念头如同滚油泼入寒水，瞬间在她脑中炸开！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顿时灼烫得能煎熟鸡蛋！
  薛时安几乎是从李秀宁身前猛地弹射而起！力道之大，带得车帘都一阵急晃！若非车厢层高足够，这不顾一切的动作非得让她头破血流不可！
  李秀宁亦是脑中轰然，那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气息仿佛还残留在唇畔与鼻息之间。属于闺阁千金的天然羞赧如同春潮汹涌而至，漫上她玉琢般的颈项与面颊。她下意识抬手掩了掩唇，慌乱抬眼望向已然站立的薛时安。
  下一瞬，李秀宁顿住了。她愕然发现，眼前站着的这个人……那张清俊脸庞上蒸腾的红晕，竟比她还要无措。
  “……你……”
  “……我……”
  两声几乎重叠的短促音节同时在凝固的空气中挣扎而出，随即又同时卡住。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齐声撞上的尴尬，两人目光猛地对视，又触电般火速弹开！
  空气再次沉滞如胶。
  而车辕处，车夫未得回应，心头愈发焦灼。他不敢擅揭车帘冲撞，只得提高音量，声音都带上了一点因恐惧而嘶哑的气声：“女公子！姑少爷！你们二位真……真的无事么？！”
  李秀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失控的擂鼓声。她抬眸瞥了一眼那边僵立着、脸上红晕几乎要烧起来的薛时安，清了清喉咙，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稳：“……无妨。继续赶路。”
  “是！是！”车夫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扬鞭催动马匹。
  车轮重新碾动，车厢微微一晃！尚处在神魂震荡中的薛时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带得脚下踉跄，险险摔倒！
  她下意识便扶着旁边的座位，跌坐了回去，恰好，又坐回了刚才那个位置，那个靠近李秀宁的位置！
  几乎是臀部落座的瞬间，方才唇瓣相叠的灼烫记忆轰然回涌！惊弓之鸟般的念头腾地炸开！
  她几乎是屁股着了火一般，猛地侧身，迅速无比地往旁边一蹭！硬生生在两人之间挪开了一条手臂宽的缝隙！动作之迅捷决绝，仿佛要在这长椅上刻下一条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李秀宁端坐未动，只是在她眼角余光扫过那人为划出的鸿沟，以及旁边那人几乎贴上另一侧车壁、目不斜视、正襟危坐、耳根却依旧红得惊人的侧影时，线条清冷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一挑。
  她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收回目光，眼帘微垂，任由那无声的壁垒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初春的风，穿过半卷的窗帘，似乎带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无声的轻叹。
  车轮规律而单调地碾过路面，如同碾在薛时安心上。
  “秀……秀宁……刚刚……抱歉……我……我不是有……有意的……”这一张嘴，就变得吞吞吐吐，好像说话不利索的口吃一般。
  李秀宁轻笑，“不是有意，为何道歉？”
  这话堵得薛时安语塞。
  要知道方才的意外，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混乱的波澜，此刻才剧烈翻涌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薛时安脑中嗡嗡作响，思绪如狂风中的落叶，无法聚拢。
  当初是如何对李秀宁信誓旦旦？
  ——此婚事不过权宜之计，你我假作夫妻，于人前扮几分恩爱情态即可！
  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分析过：若在前世的现代，兴许还需些牵手、依偎的亲密举动。但在此间，这等门第森严、礼法严苛的眼下，做戏尺度……仅需言语间几分故作熟稔的亲昵便已足够！
  可谁能料到？这假戏才堪堪开场！一场荒谬的颠簸，一个措手不及的俯冲……竟酿成了一个实打实的吻！
  纵是无心之失，可那唇齿相偎的瞬间，已是铁铸般的事实！不容她狡辩，不容她自欺！
  薛时安的心倏地揪紧。此刻的李渊，尚未登临九五；身侧的李秀宁，也远非史册中那位名震寰宇、功勋彪炳的平阳昭公主。
  薛时安紧抿着唇，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金银线密绣的缠枝莲纹。
  原定的棋盘早已刻在心中：相敬如宾，作戏年余。待到时机合宜，寻个冠冕理由，便是一纸和离。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了无瓜葛。
  这结局，曾是冰冷的计划里最清爽、最不拖泥带水的选择。但……此前提！此前提是她们能守住初心，维持住那假作的界限！
  要知道情窦初启时的懵懂情愫，唇齿间初尝的陌生悸动，情爱中初次交付身心的刻骨体验……但凡沾染上初次的印记，便注定在心版上蚀刻下最深沉的沟壑，纵使时光流转，亦难真正抹平。
  而方才……竟在猝不及防之下，在对方身上，狠狠烙下了一个初吻。
  纷乱的思绪如同麻线，越缠越紧。
  暮色四合，金乌西坠。村落上方炊烟袅袅，在暗蓝的天幕下勾勒出几道柔韧的淡痕。
  马车终于在薛府侧门前缓缓停驻。车轮压过石板的最后一声音响犹在耳畔，薛时安几乎是立刻，在那车身将稳未稳的刹那，猛力掀开了车门垂帘！
  她仿佛一只急于挣脱樊笼的雁，身形一矮便径直跃下车辕，脚尖轻点地面，站稳时甚至带起一小片微尘！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如同身后车厢里盘踞着不可名状的洪水凶兽，稍稍慢上一瞬便要噬人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