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义诊之后

  有了前头两位乡亲“打样”，后面排队的村民心思都活络了。
  没看病的急着回家叫人，屋里头腰酸背痛的老娘、睡不安稳的娃娃，都该让薛小大夫给掌掌眼！有病瞧病，没病也好讨个安心。
  薛时安倒是来者不拒，一双清亮的眼睛照单全收。原本说定只义诊两日，谁曾想一个上午光景，那榆木药箱前已看过去百十号人。
  村长大清早就打发二小子守在院角，眼瞅着日头爬高、人群渐稀，忙不迭提着食盒上前。
  “薛小大夫，您学了几年医道了？”二小子一边麻利地摆出粗陶碗，热腾腾的杂粮面片汤里，还奢侈地窝了个溜圆的荷包蛋。
  “十一年。”薛时安吹着碗沿的热气答道。
  穿越那天博士毕业证还揣在兜里没焐热，转眼就在隋朝搓起草药丸子，这话却不能提。
  对面父子俩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咂摸出道理：医道传家，哪个不得打小熬童子功？十一年才出来义诊，想必薛家或他师父都是极严苛的。
  面片汤滚落胃袋，暖意不过浮了半盏茶工夫。
  薛时安搁下碗，清水净了手，便又坐回那张磨得发亮的条凳前。
  在村长家时薛时安就得知，这村上在籍一百六十户，如今活气却只剩七百七十口人丁。若是往年太平光景，炊烟该罩着九百来号人。
  可连年战祸抽丁拉夫，河对岸坟头草都比庄稼高了。
  饶是如此，七百七十人挤在两日间瞧完？
  无异痴人说梦！
  薛时安心头明镜似的，她只管眼前这条长队，没来的乡亲各有各的难处。或许是去城镇做工，又或是不信这“过路小郎中”的本事。
  她总不能闯进人家柴门，硬揪着人问为何不来吧？
  薛时安开药方时，总是会寻常平价中替代性高的，再过几年，天下就要大乱，身有余钱，到时可以买一些粮食，避入山中，熬上一年半载即可。
  两日义诊，光景如指间流沙。
  薛时安迎着漫天飞雪踏进村落，又在浓稠的夜色中，擎着一簇孤燃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辞别寒村。
  身后雪地上深浅不一的印痕，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絮抹平，仿佛那七百张墨迹半干的方子从不曾搅动过这一隅乡土的沉疴。
  回到宅院，薛时安径直扎进厨房。灶上煨着的面片汤是曾婶专候的，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囫囵吞下几口暖汤，几乎没尝出滋味，便拖着疲惫的身子挪回小院。
  人刚沾枕，昏沉就淹没了神智。
  薛道礼立在廊下，望着薛时安消失在月门的身影，袖中拢着一张义诊数目单——七百。
  这数字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记起当年自己初试牛刀：两日光阴，案前不过堪堪百余人来往。
  今朝稚孙竟翻作七倍之数！这其间熬的不是岁月，是医心熬炼的薪火……可这火，竟灼得比他想得更旺、更急！
  心念电转间，薛时安也是时候该动身了。
  “薛忠。”老者的声音穿透暮色，“备车，照单送年礼——送小公子赴唐国公府。”
  廊柱后即刻转出薛忠的身影，早备妥的一车箱笼静静卧在偏院，只等这声号令。
  待薛时安从黑甜梦乡挣醒，窗外鸟鸣啾啾，日光正暖融融晒在被头。启程的日子，已然无声滑落到她眼前。
  薛时安不过休整了一日，便又踏上前往大兴城的官道。
  此番薛忠随行左右，也兼任了车夫之职。
  车轮碾过日渐板结的冻土，轱辘声单调地盘旋在车厢内。
  薛忠望着前路，斟酌着开口：“小公子，此次送完年礼……可打算在国公府盘桓几日？还是……”
  “自然是办完事就回！”薛时安不待他说完，立刻截断话头。
  她掀起车帘一角，瞥见薛忠端坐驭位的背影，笑道，“你小子当了管家，倒是沉得住气了，不错。”
  薛忠的侧脸线条在冷风里似乎柔和了些：“管家担子重着呢，马虎不得。行事再毛躁，岂不是拖累馆主和小公子？”
  “嗯。”薛时安放下帘子，“好好干。”
  此去大兴，一路顺畅得出奇。
  天光未暗尽，暮色已悄然爬上高耸的明德门城楼。
  马车穿过巨大的门洞，沿着熟悉又陌生的朱雀大道，直奔唐国公府所在的坊市。
  待寻到那座气派的府邸，檐角已然挑起了微茫的灯影，城中宵禁已然施行。
  薛时安示意停车：“天色已晚，贸然登门失礼。寻个落脚处，递了拜帖，明日再来。”
  落脚处仍是上回参与李世民婚宴时住过的那间客栈。
  薛时安的房间与薛忠相邻。待安顿停当，薛忠便揣着那封精心署名的拜帖出了门。
  不过半个时辰，他人未至，一缕霸道而滚烫的香气却先一步撩开了薛时安的门帘，薛忠手里托着个食盒，带着一身夜风寒气进来：“小公子，趁热，厨房刚出炉的烧鸡！”
  这只烤鸡从食盒里取出，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香气。热腾腾的白汽裹挟着肉味扑面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阿忠，你再去买一只。”薛时安盯着那只油光瓦亮的烤鸡，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只金黄油亮的烤鸡，今夜注定要被她独自享用！
  “是，小公子。”薛忠干净利落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轻合的瞬间，薛时安便迫不及待地朝着美食下手了！纤白的手指毫不斯文地直取目标——
  “嘶啦！”一只皮酥肉嫩的鸡翅膀应声缴械。
  “噗嗤！”另一只油汪汪的硕大鸡腿紧接着被征服。
  双手扣住滚烫的鸡身两端，稍一用力，只听骨头关节处发出脆响，那结实的鸡胸白肉便与金黄油亮的脊骨彻底分家。
  至此，一份完整的烤鸡被拆解成唾手可得的美味。
  薛时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拈起一块淌着琥珀色油汁的鸡腿，对着灯火处亮晶晶的焦脆鸡皮嗷呜就是一口，烫得她眯着眼直吸气，脸上的笑容却压也压不住。此刻，唯美食不可辜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