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登门

  国公府暖阁里，李秀宁指尖的棋子正‘叮’一声落回青瓷棋盒。
  母亲窦氏方才已捎带提过，明日薛时安将登门奉上薛家年礼。
  自上次离府，七八日光阴弹指即过。说短不短，却足够念想在心底悄然描画轮廓。
  一旁软毡上，盘腿吃着蜜饯的李世民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他咕哝着咽下甜腻，想起那几日被自家亲姐摧残，顿时觉得嘴里滋味全无，连带着对那位“未来姐夫”的抵触也汹涌地翻上来。
  他恨不能把这不招人待见的郎君从阿姐身畔推开三丈远！“哼……”这句含酸带刺的怨气到底没敢从嗓子眼蹦出来，只化作眼角眉梢一抹硬邦邦的不痛快。
  他身边倚着凭几的长孙无垢察觉丈夫气息不顺，心里不由得轻叹一声：自家夫君这犟劲上来，九头牛都拽不回。
  她温婉的手指在案下悄悄碰了碰李世民的手腕，面上仍是和煦的笑意，那清凌凌的目光却稳稳落在李秀宁微垂的脸颊上：“二郎。”她的话音平和，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薛公子是阿娘选定的人，只要阿姐心头欢喜……便是最妥当的了。”
  至于旁的，譬如某个操闲心的小舅子乐不乐意？
  那不打紧。
  这话自不必宣之于口，可在场三个明白人，谁听不出这温声软语里的未尽之意？
  长孙无垢虽与李世民成婚不过月余，却如同那稳稳牵在驯马人手中的缰绳，总能及时勒住他躁动的性子。
  她说的话，在李世民心中份量极重，几乎言听计从。
  薛时安次日要登门送礼这事，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实。李世民再憋闷、再不甘心，也无力改变分毫。
  国公府这边心思各异，客栈里的薛时安却是心无挂碍。吃完那香喷喷的烤鸡，利索地洗漱一番便安然睡下。
  这一觉睡得极沉，为的就是养足精神，以最好的状态去拜会那显赫的唐国公府。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明晃晃的日光像金粉一样，透过糊着薄纱的窗棂，轻盈地洒在薛时安的眼皮上时，她立刻醒转过来。
  今日阳光正好。
  薛时安换上了一袭秋香色箭袖常服，颜色如暮秋橘叶，沉稳中透出几分精气神。她将乌发束起一半，露出修挺的颈项，余下发丝披散肩头。戴着透雕卷草莲纹的薄银丝帽冠，日光透过冠上空隙，在眼睫间投下神秘的影。腰间竹青底缠枝纹绦带束出她清劲的腰身，垂悬的墨玉如沉水之潭，散发着古砚般深邃的辉华。
  此次登门非同小可，薛忠也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色细麻深衣，头戴同色幞头，连腰间素布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待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高耸的朱漆兽头大门外，他利落下车，腰杆挺得笔直，立在阶前朗声报上家主名号，递上烫金名刺，端的是恭敬沉稳，管家气度尽显。
  把守府门的卫士身披玄甲，腰挎横刀，早已得了府内知会。听闻薛时安公子到访，为首的队正立刻眼神示意，沉重的府门便由两侧卫兵“嘎吱”一声推开丈宽缝隙，躬身请入。
  同时，也有一人疾驰入内通禀，蹄声踏碎门前凝滞的空气。
  薛时安步履从容，踏入这熟悉的庭院。先前在此小住的三五日光景，让她对国公府的重重院落、游廊花木早已了然于心，行走间如识途之雁，不见丝毫局促。
  薛忠紧随其后，却是头一遭踏进这等威赫门庭。甫进府门，便被那丹漆飞檐的峥嵘气势慑住心神，只觉目之所及皆是雕梁画栋，抄手游廊仿佛永无尽头，连远处山石都透着磅礴气象。他不由得屏息垂颈，不敢四顾，唯恐行差踏错半分。
  这深似海的国公府，原来竟是如此气派！纵是他心中早有揣度，此刻切身步入其境，才知何谓天渊之别。
  暖阁里，窦氏刚领着女儿李秀宁用毕早膳，面前的掐丝珐琅梅花式碟里盛着几块未动的细点，白玉碗中残着半盏牛乳茶的热气。
  下首的侍女正欲撤下食案，忽闻廊下仆妇隔帘禀报。
  “夫人，女公子。”仆妇垂首立在珠帘外，声音恭敬，“薛家公子已至府门，此刻由家院引着往这边来了。”
  窦氏微微颔首，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端坐的李秀宁身上。只见李秀宁搁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蜷了蜷。
  窦氏心下透亮，随即对禀报的仆妇温声道：“去，立时将人请至暖阁叙话。另吩咐厨房，用那罐新得的蒙顶石花，沏一壶清茶来待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