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结局篇（五）

  ◎打倒虚无神！◎

  一道凌然的剑光挥过,那冰石棺材上刹时出现了一道整齐的裂隙，空气顺着那道缝隙流入棺材之中，几轮交替之后,原先的空气带着几缕魔气从冰棺中溢出，像涓涓的水流。

  几人屏息凝神，脑海中同时闪过三个字：找到了。

  又是一剑，那‘棺材盖板’被迫在半空连翻了几个跟斗，又因为剑意不绝而炸得四分五裂。

  阿离的目光跟着那‘棺材盖板’移动,发现那冰石碎片中还混着几片镜子的碎片。

  原来如此。阿离恍然大悟。

  影先是在冰石内部凿出了一个可以藏身的空间,而后利用镜子反射出冰石的纹理,将一共五面镜子严丝合缝的粘贴于内部空间之中,再利用女尸吸引注意力,又在其上施以类似障眼法的法术，一番操作下来，常人定然察觉不到其中关窍。

  影费尽心思设下这复杂的机关，应是为了拖延时间,耗尽浮生镜主姜满的全部生命。

  可惜阿离聪明绝顶，猜到了他的具体方位。

  “精心准备的计划落了空，很难受吧。”阿离充满挑衅的对冰石之中的男人说道。

  “自己出来吧,我们堂堂正正的打一场,若是要我们亲自请你，可就没意思了。”

  冰石棺材里忽的传出一声笑音，那浓郁的黑气中，忽然伸出一只布满青筋血丝的大手，那手落在棺材壁上,撑着男人坐起了身。

  魔雾从冰石棺材里不断涌出,像害人性命的毒沼,它们从影的身体里溢出来，先是像无数虫蚁般将冰石棺材啃食殆尽，又像蜘蛛一样朝着众人迅速爬了过去。

  “结阵！”战神有条不紊的命令天兵结起阵法抵御魔气侵蚀。

  男人站起身，信步朝众人走来。他今日并未戴着以往那张恶鬼面具，而是露出了面具之下的真颜，那张精雕细琢巧夺天工的容颜。

  这张脸，与祁渊的脸，当真是一模一样。

  这是阿离第一次见到影摘下面具后的模样，她气愤的盯着他，面对那双阴鸷的眼眸时，她看见的是罪魁祸首逃离罪罚后的轻蔑厌世，是无心无情无义之人才会有的可恨心思。

  阿离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乱刀砍死！

  影看出了她的咬牙切齿，他很欣赏这种充满仇恨的表情，但他满是惬意的神情不见了，反而是极富心机的换成了另一个，阿离熟悉的神情。

  紧张、笨拙，却又带着温柔的笑。

  “好久不见。阿离。”

  那嗓音落下的时候，阿离像是在一瞬之间走过了百年的时间，思绪忽然就沧桑了起来。这个语气，还有声音……从前和现在开始重合，两道嗓音，两句好久不见，两张脸庞……一模一样，全都一模一样，如果阿离将眼睛丢掉，或是将影的眼睛蒙上一层布，她说不定真的会上当，然后心甘情愿地掉进影编织的陷阱里。

  可是阿离没瞎，所以，好恶心。

  阿离将微微颤抖的手紧握成拳，“我和你之间，没有好久不见。”

  “别这么着急与我撇清关系嘛，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师父吗？我以为，你会很喜欢我呢，毕竟当初的你，看起来很舍不得杀了我。”影微微一笑，他亲手造成了阿离的所有的苦难，所以只需要轻轻松松的一句话，便可以将阿离的结痂的伤疤掀起来，嘲笑下边脆弱的血肉。

  “看来，虚无神是真的很害怕失去自由的感觉啊，你被囚禁了多久呢？一百年？是挺久的，都把你折磨疯了呢。”

  影神色蓦然一变，阿离的话直戳他，戳得他面色铁青，似乎下一秒便绷不住君子模样，要露出丑陋的獠牙一般。

  阿离自信的露出一个微笑，这笑容无懈可击，把影气到噎了又噎。

  这边得尽势头，那边祁渊趁其不备迅速跃起，直击影的后背。谁知那魔雾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忽然伸出触手将祁渊挡飞了出去。

  长剑猛然刺向地板却因刺不进去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直到背部被墙壁抵住，祁渊才得以稳住了身形。

  手掌心的余震未消，祁渊能感受到，影的身上爆发出的魔力十分强悍，那力量，至少是修为万年以上的魔族才会拥有。

  “魔族智者为了和你交易，竟会牺牲魔族长老？”祁渊不敢相信，莫非魔族，当真药石难医了吗？

  “祁渊，我知道你在妄想什么。”影缓缓张开双臂，失声大笑，“你希望魔族重归三界、世间和平长久，是吗？可是，这可能吗？这些都不过你自以为是的妄想罢了！”

  “‘人心易变’的道理，你应该懂得啊，妖神赤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若非神族背信弃义，妖神赤，怎会葬身于封魔大阵！？他！”影猛然抬手，指着战神，“他就是罪首之一！祁渊，你不是自诩公正吗？他害死了妖神赤，你为何不将他抓起来？处置他？！就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战神，所以你选择庇护他，忽略他的罪行？！”

  “妖神赤！赤儿！”

  影的控诉时隔多年终于宣泄而出，他蛰伏了一个又一个百年，只为了今日将残害妖神赤的罪魁祸首就地正法！

  他杀死了三个魔族长老，抽走了他们的万年修为，那滔滔不绝的魔力，可以助他获得真正的公正！

  “你们都该死！所有见死不救的人都该死！这个腐朽糟糕的世界，更加该死！”

  那恐怖如斯的魔气骤然拔起，像急躁的海面上卷起的高大海浪，哗啦一声巨响，便直直淹没了他们的头顶。

  阿离凝不出妖力，只能顺着身体自卫的反应将赤羽刀打横挡在头顶。眼睛猛然闭上，因为动作太快，她的世界很快出现了一阵恶心的晕眩，阿离以为自己应是被大浪卷走了，等晕眩感消失，阿离慢慢睁开眼睛，发现那魔气已经被祁渊成功挡在了神力凝起的结界之外。

  阿离感激的看着祁渊，顿时心生涟漪，觉得他是踩着七色彩云逐月而来的盖世英雄，只不过这时，七色彩云是犹如剧毒的魔气，逐月是祁渊拼命护她周全的行动，而盖世英雄恰恰是祁渊此神。

  这时，盖世英雄大喊：“阿离！你怎么样？”

  阿离将赤羽放在腰间的位置，“我没事。你怎样？可撑得住，能撑多久？”

  祁渊是盖世英雄，阿离亦是那巾帼不让须眉。

  防御的结界将他们围在中心，形成了一个罩壳，战神等人迅速施法布阵，那守护结界迅速形成，替换了祁渊施下的守护结界。

  至少可以撑上一个时辰。战神向阿离比了个‘一’的手势，阿离立即心领神会。

  “怎么？两位上神外加一位妖主都赢不了我一介堕神吗？竟然还结起了法阵，当上了缩头乌龟？”影愉悦的声音透过重重魔雾传来，即便看不清对方的神色，阿离也能想象对方是一幅怎样阴险狡诈的表情。

  战神顿时气血上涌，怒吼道：“放屁！”

  阿离拧着眉头拉了战神一把。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阿离的怒意被面前险峻的情形逼得消散了许多，她伸出食指放在了嘴唇的位置，做出了一个‘嘘’的动作。

  重重魔雾中，影正因为战神方才恼羞成怒的反驳而一脸兴奋，“哈哈哈哈哈哈，无计可施了吧？其实你们也不必再做反抗了，有了这吃人的魔雾，你们是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我的。这样，我们谈个条件吧。”

  “阿离，其实我对你的交易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如今你的拭雪心法已然大成，已经可以完全容纳赤儿的灵魂了。”影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神情依恋，似乎在怀念着什么，“你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放他们走，怎么样？”

  寂静无声。

  影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

  忽然，一个由魔气组成的大球径直朝结界打了过来，那速度惊人的快，飞过时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白痕，那大球就像来自万米高空之上的骤然出现的火石，轰然而落，震得整个结界摇摇欲裂。

  影笑着盯着前方，正欲观赏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可看清之后，他的笑容又僵住了，因为结界里，不见了祁渊的身影。

  “哗！！！”一段冗长的撞击声。

  上玄挥向那魔力之时，就像在一块劣质的玄铁石上磨过一样，两双眼睛恶狠狠地互瞪，其中一双干净纯粹，另外一双则是颇有幽魂恶鬼的锁魂之感，像是要发泄多年以来堆积成山的怨恨一般。

  两人之间沉默得可怕，只听见那刀刃相接时如狂风一样的声音，他们打了足足近二十个来回，招招致命的架势，仿佛谁先受了伤，谁就是手下败将。

  战神练剑，对剑道的研究虽不如白河卓越，却也小有成就。也因如此，他一眼便能看出祁渊和影使的剑招似乎有着一种同根同源的相似之处，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们的招式几乎如出一辙，就好像……”

  “就好像是在和镜子打架。”阿离接住了战神的话。

  战神大悟，连连点头。

  仍在过招的祁渊和影也是这种感想，他们实力相近，互相之间又有着难以言尽的‘血海深仇’，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祁渊更希望影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影更希望祁渊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生来就是宿敌，之前那段幼稚的日子，越看越像笑话。

  天大的笑话！

  “祁渊，不管你有多不想承认，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在力量相等的情况下，你永远都不可能赢我！”

  祁渊咬紧后槽牙，视死如归，“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影最恨祁渊这副君子模样，祁渊越沉静，就越显得他急切，像个胡乱咬人的疯狗。影的冷静，不过是模仿祁渊所得的技巧，除此之外，还有笑容、表情和谈吐，影子当了太久，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应该是什么模样，影不屑于回忆，因为他的回忆就像一坨屎一样散发着恶臭。

  他这样的人，本就该是疯魔的。

  只见那魔气骤然汇成数百条如藤蔓一般的形状，它们束成一股朝祁渊砸去，祁渊躲避不及，只好使出浑身力气挥出最强一剑，神光磅礴而伟大，如巨人劈山一般，那魔气刹时被上玄劈成了两半，散开的魔雾像战场上的硝烟一样疯狂生长，让人看不清局势。

  影如鬼魅一般掐住了祁渊的咽喉，充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瞪着祁渊。

  上玄脱手，砰地一下掉进了魔雾之中。

  “祁渊！！”

  “你在做什么？你让我出去！祁渊有危险，我要去救他！”

  阿离的痛苦夹杂着愤怒从魔雾里传来，祁渊动了动眸光，心里不觉涌起一阵悲绪，因为他发现，他看不清阿离的面容。

  “祁渊，凭什么呢？凭什么你可以拥有全部？而我，却只配做你的影子？！”影强迫他抬起眼睛，与自己对视，“你知道的，在他们当中，我最恨你。”

  祁渊试图去抵抗，他的手紧紧扯住影扼住他脖子的手臂，他能清楚感受到，影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因为他身上那股强大而恐怖的魔力。魔力就像毒药，它的力量会让使用它的人上瘾，在接受魔力的同时，心智也会被它逐渐侵蚀，就像一具白骨的诞生，在潜移默化之中，让人陷入癫狂的状态，激发宿主内心的恶，最后无情的夺走宿主的生命。

  而影，选择用神心为自己保命，继而忽略这种癫狂的状态。因为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爽快，很真实，而他，再也不是那可怜的影子，终于可以实实在在的活一回了。

  影的质问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砸过来，让祁渊有些力不从心了。

  “你有没有试想过我的境遇？你被我关在我的身体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影的牙关在颤抖，他的怒火止不住的蔓延，像是要烧尽整个雪域，“你当然不会！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么没价值。你看，”影的眼睛偏了偏，“她就在那里，我要让她亲眼看着你死去。”

  “而你呢，就亲眼看着她像在黑水之渊一样，为爱自戕。”

  脖颈上的力道退了，换作那魔力像藤蔓一般将祁渊捆绑起来，他的声音被迫消失，眼眸终于黯淡了下来。

  下一秒，祁渊听见了阿离歇斯底里的声音。

  “影！你这个疯子！你把祁渊怎么样了？！他人呢！人呢！”看着影从魔雾中走出来，不紧不慢的来到他们面前，阿离眼睛通红，一拳砸在了结界之上。

  方才战神见祁渊情况不对，立即封固了结界。目的是阻止阿离做傻事。

  “你放心，他还没死。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它现在依旧成立，你不是爱他吗？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把他还给你怎么样？”

  “影，你真恶心。你这样做，妖神赤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我们的未来！”

  “你这样根本不是喜欢她。”

  “我喜欢她。我喜欢她。我为了她做了这么多，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喜欢她吗？”

  “你为她做了这么多？你不过是想要作恶，想堂堂正正的作恶，于是你就需要拿‘喜欢妖神赤’作为借口，影，你好虚伪啊。”

  “住口，住口！”

  “我偏要说下去，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啊！”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妖神赤吗？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全心全意为了她，做她想做之事，全她未全之愿吗？！你这么做根本不是喜欢她！而是在摧毁她！”

  “妖神赤大义，她甘愿为了她所爱的苍生付出生命，哪怕最后遭到了背叛，但她的初心永远不会改变！她想要的，是天地生灵有成长之地，有安居之所！她的大爱，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资格置喙！”

  “可是你呢？你自诩爱她，却不知她的毕生夙愿为何！勾结魔族，自甘堕落，任那魔力侵蚀你的身体和灵魂，一步步走向失控。是你忽略了她的声音，是你，一步步背离了她的期望！”

  “影，你做尽坏事，让妖神赤的心血还有理想通通付诸东流！你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打着喜欢她、为她好的名义让她妖神赤做了三界的罪人！你又有什么资格，谈论有她的未来！”

  “住口！”

  “为何这么生气？因为我说中了你那龌龊的心思对不对？”

  “你体内有她的灵魂不假，那她有没有与你说过话，她有没有告诉你，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影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衣料被他紧紧抓着变皱，似乎下一秒就能被他徒手撕下以证明真心一样，“不可能，不可能！她就在这里，一直沉睡。只要你可以献出你的身体承载灵魂，赤儿就可以回来。”

  “不必再说废话！你不愿意，祁渊就得死！”

  说到最后一个音节时，影忽然停住了，他感觉到身体的某一部分产生了异样，是后背，那里似乎有一道狭长的伤口，撕扯着他的神经。

  “*阿离不会死，因为我会护着她。”

  祁渊得手了。

  “方才？”影从惊愕中明白过来，“你装的？”

  祁渊大方承认，带着上玄冲破魔雾，直抵影的命脉。

  影急了，因为接受了魔族洗礼，之后又强行接纳了魔族的万年修为，他的身体已然变成了一具魔躯。

  从此，他与那些被镇压在黑水之渊的魔族一样，惧怕神力。

  影看着那道速度不减的剑光，还有自己越来越慢的动作和伤口渐多的身体，他不甘心死在这里，更不甘心死在祁渊手上！

  “既然你们敢做到如此地步，那就，别怪我了。”

  话音落下时，天摇地晃，那闪烁着魔光的大雾无风而起，宫殿被那雾徒手撕裂，一块块巨大的碎片送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上，狂风呼啸，径直卷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形状。

  “你们，”影张开双臂，感受着仿佛世界末日时才会产生的飓风，他的神情享受，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都与我一道去死吧！”

  让所有人与他同归于尽吧！

  让所有人给他陪葬吧！

  忽然，影听见自己发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缓缓低下头颅，看着自己胸口上捅着的赤羽短刀，那血红色的剑身上淌着他发黑的血液……

  赤羽妖刀，弑神、杀魔。

  从前的影堕了神，赤羽刀杀不死他，如今的影入了魔，天道好轮回，他最终死在了赤羽刀下，这又何尝不是……全了他未了的心愿呢？

  阿离站在影身后，面无表情的拔出赤羽，影倒下的身躯和停止的暴风映在阿离眸底，慢慢地，点燃起希望。

  长夜结束，风雪停止，骄阳洒在她身上，温暖和煦。

  “太阳出来了。”

  “我的仇恨，终于可以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