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温柔

  程清宴靠在病床上，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宽大的病号服布料。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杂着窗外飘来的、带着桂香的微风，让他本就纷乱的思绪愈发飘忽。

  昨晚的画面碎片般在脑海里闪回——他倔强的强行离开、她从背后环抱着他的双手。

  还有最后一刻他倒地后苏眉跪倒在他身边时，那声让他心头一紧的尖叫。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当时的紧张，到底是出于责任，还是……

  “咔哒”一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清宴抬眼望去，苏眉提着几个印着餐厅logo的餐盒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鼻尖带着点室外的凉意。

  她看到病床上望过来的目光，脚步顿了顿，走到床边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点，你看看有没有合胃口的。”

  说着，她将餐盒一一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白色餐盒里的白粥冒着氤氲热气，米粒熬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两个餐盒里，生煎煎得金黄酥脆，边缘还带着焦黄，另一个则装着几样素馅包子，透着淡淡的蔬菜香。

  食物的香气驱散了些许病房里的清冷，也让程清宴真切地感觉到了饥饿。

  他这才想起，从昨天早上发现苏眉离开到现在，自己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四肢都有些发虚，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没了血色。

  苏眉放好食物，又转身走进病房里的卫生间。

  很快，她端着一个白色的一次性盆子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套崭新的牙刷和水杯，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温水。

  “先洗漱一下吧，吃着也舒服。”

  她把盆放在床沿的矮凳上，又将牙刷和水杯递过去。

  “嗯，好。”

  程清宴应了一声，刚想抬手去接，却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右手裹得像个粽子，连轻微活动都费劲；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透明的软管连着旁边的输液架，稍一用力就牵扯得针眼发疼。

  苏眉也注意到了，看着他僵持在半空的手，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还是我来帮你吧，你这样怎么弄？”

  “没事，我自己可以。”

  程清宴不想麻烦她，挣扎着用左手去够牙刷。

  可刚一抬手，输液管就被扯得晃了一下，针尖在血管里轻轻摩擦，一阵刺痛顺着手背传来，他不由得“嘶”了一声，眉头瞬间皱起。

  苏眉见状，再也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嗔怪道：

  “算了，别逞能了，乖乖坐着就好。”

  她接过牙刷，挤上一点牙膏，又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先漱漱口？”

  程清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低声应了句：

  “嗯……”

  他微微张开嘴，苏眉拿着牙刷的手放得很轻，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他受伤的右手。

  刷毛划过牙齿，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温水顺着嘴角流下，她及时用纸巾擦去。

  整个过程安静又默契，程清宴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混杂着牙膏的薄荷味，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放松了下来。

  刷完牙，苏眉又去卫生间用温水打湿了一条湿毛巾，拧得半干。

  她走到床边，一只手轻轻托住程清宴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从他的额头开始，缓缓擦拭着他的脸颊。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带着舒服的暖意，苏眉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划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去看她近在咫尺的脸，只能盯着她手腕上那清晰的血管，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暖意烘得渐渐软了下来。

  终于洗漱完毕，苏眉将毛巾放回卫生间。

  端起那碗白粥，拿起勺子搅了搅，又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刚好后，才递到程清宴嘴边：

  “来，喝点粥垫垫肚子。”

  程清宴张口咽下，软烂的米粥滑进胃里，带着暖暖的温度，瞬间驱散了不少空虚感。

  苏眉看着他乖乖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早知道今天要这样贴身伺候他，昨晚她就不该故意气他，不该故意说那么多捅他心窝子的话，不然也不会……

  而程清宴此刻的心情，比她更复杂。

  自打记事起，他就习惯了凡事靠自己，无论是小时候生病，还是长大后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从未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帮他洗漱，喂他吃饭。

  虽然心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手上缠着的绷带，和左手手背上的针眼时刻提醒着他，都是眼前这个狠心的女人“赐给”他的痛苦。

  但此刻心里的那份充实和暖意，却盖过了所有身体上的痛苦，让他觉得，这样的“伤痛”，似乎也没那么疼痛。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苏眉放下餐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轻轻摸了摸程清宴的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刚才洗脸的时候，我摸到你这里还有个疙瘩，像是肿起来了。一会输完液，咱们去做个检查吧，别真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头皮上，没有丝毫逾越，却让程清宴的心尖颤了颤。

  他很珍惜此刻苏眉这般温声细语的模样，自从昨天早上不告而别，他追过来了以后，她对自己一直都是冷嘲热讽，很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都听你的。”

  苏眉见他答应得干脆，心里松了口气，又拿起一个包子递过去：

  “再吃个包子吧？素馅的，不腻。”

  程清宴顺从地张口，心里却因为她对自己的温柔，泛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输液管里的药液终于见底。

  护士进来拔了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叮嘱他按压几分钟。

  苏眉守在一旁，等护士离开后又缓了缓，扔掉棉签，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不再流血，直接去扶他：

  “走吧，去做CT，早检查完早放心。”

  程清宴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左手还有些僵硬，脚步也有些虚浮。

  苏眉扶着他的胳膊，放慢脚步，时不时问一句“会不会累”“要不要歇会”，细致得让他心里暖意更甚。

  脑部CT的结果很快出来了——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确保没有后续的头晕、呕吐等症状。

  程清宴看着诊断单，眉头皱了起来，他向来不喜欢医院的环境，消毒水味刺鼻，病房里的白色墙壁也透着压抑，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用住院吧？回家养着也一样，我自己会注意。”

  “那怎么行？”

  苏眉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医生都说了要观察，万一出院后有什么情况，身边没人怎么行？就在医院住着，我在这里陪你。”

  “真的吗？”

  程清宴猛地抬头，眼里瞬间闪过一抹惊喜，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经过昨晚那番争执，彼此把话已经说开。

  她最多只是每天过来看看，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留下来陪他。

  苏眉被他这反应逗得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当然是真的，难不成还骗你？你安心住着，我回去拿点换洗衣物，一会就过来。”

  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心，程清宴心里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

  他望着苏眉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意外的晕厥带来的疼痛和不便，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甚至右手被门夹过的地方也没那么痛了。

  似乎只要她在身边，哪怕是在这压抑的病房里，好像也有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