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决绝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仿佛都用尽了全身力气，透着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再看苏眉，视线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好像只要走出那里就可以让他得以解脱。

  刚才苏眉那句 “而你，只是其中一个” 还在耳边回响，像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连带着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艰难的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每走一步，眼前就晃一下，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发飘，后背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手指抠着墙皮，指甲缝里都嵌了点白色的灰，指节因为用力又泛出青白 —— 和刚才扣着苏眉手腕时的力道一样，只是这次，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苏眉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刚才还硬撑着的冷静，在看到他扶墙时颤抖的肩膀、沾着血迹的嘴角时，彻底碎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下摆，布料被捏得发皱，直到程清宴快要走到门口，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快步冲上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胳膊很细，圈住他时带着点颤抖，力道却不算轻 —— 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倒下去。

  “你先别走。”

  她声音有点闷，埋在他后背的脸蹭到了他衬衫上的汗渍，“你这样走出去，走不了两步就得倒，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程清宴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追上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没受伤的左手，一点点掰开她圈在腰上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推，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每掰开一根手指，都像是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别再碰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刚才争执时更甚，“苏眉，你既然已经把话说得那么透，就别再做出这种让我误会的样子。”

  苏眉的手指被他一根根掰开，指尖还残留着他腹部的温度，心里却凉了半截。

  她看着他重新扶着墙，继续往门口挪，脚步比刚才更虚，连背影都透着一股随时会垮掉的脆弱。

  可她没再追上去 —— 她知道，此刻的程清宴，已经听不进去她说的任何话了。

  程清宴终于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挪到了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连扶着门的力气都没了。

  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重重地往地上倒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清宴！”

  苏眉的尖叫再次响起，这次她没再犹豫，直接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 比刚才更弱，却还在。

  她顾不上哭，摸出手机打了 120，报地址时声音抖得厉害，连重复了两遍才说清楚。

  挂了电话，她蹲在他身边，轻轻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他皱着的眉，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等待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心底莫名的慌了，就像外婆当年离开她的时候一样。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透着的晨光刺痛了他的双眼，紧接着他又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 —— 刺得他鼻腔发涩。

  他动了动手指，右手传来紧绷的束缚感，低头一看，手腕到手掌都缠着白色的纱布，连指尖都露得不多；左手则插着针管，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滴往血管里落，凉丝丝的。

  他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才看到苏眉趴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红的晃眼的酒红色睡衣，只是外面随意套了个长外套，遮住了那双修长白皙的双腿。

  她的呼吸很轻，均匀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程清宴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他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动了动左手 —— 输液管扯得有点疼，他却没在意，只是慢慢抬起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僵得厉害，胳膊也没什么力气，刚抬到一半，就不小心蹭到了苏眉的耳朵。

  苏眉猛地醒了，抬起头时，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直到看清程清宴睁着的眼睛，那点迷茫瞬间被惊喜取代，连眼角的红血丝都显得亮了些。

  “清晏，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后怕，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点，刚才医生来查过，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就得做进一步检查了。”

  程清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 她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是守了他一夜。

  他刚才没摸到的脸，此刻就在眼前，没施粉黛，皮肤细腻，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眼下，带着一点脆弱的软。

  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清晏”，让他心跳不觉加速。

  这个狠心的女人，总有办法牵动着他的情绪，让他那颗决绝的心，似乎又开始动摇。

  “医生说你长时间没吃东西，又因情绪波动大，急火攻心，低血糖和高热引发了突然晕厥。”

  苏眉一边说，一边把他的左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小心地避开输液管，“你现在感觉好点没？头还晕不晕？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她每一句都问得很细，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像之前那样嘴硬，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和冷漠。

  程清宴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哑着嗓子问：

  “你守了我一夜？”

  苏眉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试图掩饰眼底的慌乱：

  “谁守你一夜了？我就是…… 看你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顺便照顾了一下。”

  程清宴没戳破她的谎言 —— 他看得见她手边空了的矿泉水瓶，还有袋子里拆开咬了两口的面包，显然是在这里照顾了他一整夜。

  “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苏眉试图转移话题，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点：“不用买什么，随便吃点就行。”

  苏眉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料到他会回应得这么平和。

  毕竟昨晚看他如此决绝想要离开自己的模样，以为他再也不想理她。

  她站起身，又叮嘱了一句 “你乖乖躺着，别乱动，我很快就会回来”，才转身往外走。

  “把外套扣子扣上。”

  程清晏看着她里面还穿着那个裙摆堪堪才到大腿的睡衣，眉头皱起一丝不悦。

  “哦，好的！”

  苏眉也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他的话，可能因为他现在还是病号吧，不想再惹他不高兴。

  她当着他的面，乖乖的把风衣扣子扣整齐，顺便还绑紧了腰上的腰带。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程清宴的视线，赶紧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着出了门。

  程清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才缓缓闭上眼睛。

  胸口的疼还在，可刚才苏眉探他额头时的温度、说话时的语气、乖乖听话的动作，像一点点余温，落在他冰凉的心上。

  他想起她说的 “榴莲心”，想起自己不顾一切追来的狼狈，心里还是涩得慌。

  可看着空了的床头，又莫名觉得，好像还有点什么，没彻底碎掉。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轻微声响。

  程清宴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枕头边的手机 —— 是苏眉帮他充好电的，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苏眉那句 “心里有你” 到底算什么？

  可至少现在，她还在。

  这一点点的余温，足够让他暂时放下那些想要离开的决绝。

  要不然自己再等一等 —— 等她愿意把榴莲心的尖，再对着他多露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