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我在别怕

  就在田许几乎要绝望地移开视线时——
  梓雨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田许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个无声的、气若游丝的呼唤：
  “……哥……？”
  这一次，不再是梦魇中的呓语，而是清醒状态下的、带着巨大不确定的试探！
  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席卷田许全身！
  狂喜、酸楚、恐惧、期待……所有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哽咽冲破喉咙！
  他下意识地想靠近，想回应，想冲进去告诉他“是我！哥哥在这里！” 但陈老的叮嘱如同紧箍咒，死死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他只能僵立在门外，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用尽全身力气，隔着冰冷的玻璃，对着里面那个终于找回一丝清明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卑微的祈求和无尽的爱意。
  病房内，梓雨似乎看到了门外那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
  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
  他那双盛满迷茫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困惑、难以置信、残留的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如同火星般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依赖？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信息。
  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小雨？”陈老温和而警惕的声音响起，带着专业的安抚，“你感觉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梓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紧闭着眼，仿佛在与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搏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艰难地、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累……”
  陈老立刻示意助手准备温水，同时用眼神示意门外的田许保持安静和距离。
  田许的心沉了下去，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
  梓雨看到了他，认出了他，但反应却是……抗拒和逃避？
  那声“累”，像一把钝刀，割在田许心上。
  然而，就在陈老准备让梓雨继续休息时——
  梓雨那只放在被子外、缠着纱布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迟疑和无法言喻的沉重，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蜷缩，不是抓挠。
  而是……极其细微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极其微弱地……勾了勾食指。
  像一只在黑暗中迷失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却不敢完全相信、只敢怯生生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
  这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如同惊雷，在田许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他看到了！
  他看懂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冲破了一切压抑和恐惧！
  田许再也无法克制，他猛地一步上前，整张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观察窗玻璃上！
  他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梓雨那只微微勾起的、伤痕累累的食指！
  他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生怕惊飞了这只刚刚试探着伸出触角的小兽。
  他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用自己同样缠着纱布、血迹斑斑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也朝着梓雨的方向，虚虚地、却无比坚定地，回勾了一下食指。
  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我在。”
  “别怕。”
  “哥哥……在这里。”
  病房内外，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夕阳的金辉在梓雨苍白的指尖和田许染血的指尖之间，隔着一道冰冷厚重的玻璃，无声地流淌。
  一个在门内，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勾着微弱的希望。
  一个在门外，流着泪，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回应着迟来的呼唤。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
  只有这一个细微到极致、却重逾千斤的指尖动作。
  它承载着四年血泪冲刷后的第一道微弱曙光，承载着跨越误解与创伤的第一次无声对话，
  也承载着两个在爱恨交织的深渊中伤痕累累的灵魂，向着彼此、向着救赎，迈出的最艰难也最坚定的第一步。
  陈老静静地站在床边，睿智的目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打扰，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凝重。
  信任的种子，终于在坚硬的冻土下，极其艰难地、冒出了第一丝脆弱的嫩芽。
  但未来，依旧有漫长的风雨需要共同面对。
  ————
  接下来的几天，在陈老精心的治疗和药物调整下，梓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里沉淀着厚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脆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和混乱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离了。
  他开始能配合陈老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能小口小口地吃下流质食物，能自己坐起来一小会儿。
  田许依旧恪守着距离，只在观察窗前守望。
  他贪婪地捕捉着梓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看到他因为喝下一小碗粥而微微舒展的眉宇；
  看到他在陈老温和的引导下，尝试着回忆一些无关痛痒的童年片段（当然是经过陈老筛选的、安全的记忆）时，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弱光亮；
  看到他望向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一次望过来，目光中的迷茫似乎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田许尚不敢完全解读的……专注？
  那专注的目光不再带着强烈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一种带着巨大困惑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田许能感觉到，梓雨在看他，努力地、试图将门外这个高大沉默、伤痕累累的身影，
  与他潜意识深处那个在黑暗混乱中保护他的“四口哥哥”，以及这四年来他恐惧怨恨的“田许”，一点点拼凑起来。
  这个过程，对梓雨来说，无疑是艰难而痛苦的。
  田许不止一次看到，在陈老尝试引导他回忆更多与“四口哥哥”相关的细节时，
  梓雨会突然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被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