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没有别人

  每到这时，陈老会立刻停止引导，转而进行深度放松和安抚，而门外的田许，心也会瞬间揪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新的血痕。
  他不敢靠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回应”。
  他让周放找来梓雨小时候最爱吃的、一种外面裹着厚厚糖霜的果脯（记忆碎片里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似乎很喜欢这个），托护士在喂药后，当作“小奖励”递给他一小块。
  当看到梓雨盯着那块果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孩童般的怔忪，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地抿着糖霜时，田许靠在冰冷的墙上，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一片湿润。
  他让周放将他当年离开时，母亲偷偷塞给他的、小雨母亲留给小雨的唯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他当年因为愧疚一直没敢看，压在箱底），
  小心地翻拍出来，没有任何说明，只是让护士在梓雨状态平稳时，“不经意”地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当田许看到梓雨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上面那个年轻女人模糊的笑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时，
  他知道，有些被尘封的、属于“小雨”的柔软角落，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他们在沉默中，隔着冰冷的玻璃和一扇厚重的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一个在努力拼凑着破碎的认知，一个在用笨拙的方式传递着迟来的守护和爱意。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梓雨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错，在护士的帮助下，他第一次被允许下床，去病房内独立的浴室简单擦洗。
  这对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对他虚弱的身体和依旧敏感的精神状态来说，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田许依旧守在门外。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护士轻声的提醒，还有梓雨偶尔压抑的、因为虚弱或不适发出的轻咳。
  他的心始终悬着。
  突然，浴室里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护士一声短促的低呼：“梓雨先生！”
  田许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冲进去！
  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
  他强迫自己贴在观察窗前，焦急地向内张望。
  透过浴室虚掩的门缝，他看到梓雨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身体微微佝偻着，剧烈地喘息。
  他刚刚似乎想弯腰捡掉落的毛巾，却引发了眩晕。
  护士正紧张地扶着他。
  这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虚弱反应。
  然而，就在梓雨抬起头，试图站稳的那一瞬间——
  他的目光，毫无防备地、直直地对上了浴室洗手台上方那面巨大的、光洁的镜子！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苍白的脸，湿漉漉贴在额前的黑发，因为虚弱和惊吓而微微睁大的、带着水汽的眼睛……
  还有，身上那件宽大的、此刻被水汽濡湿了领口的病号服！
  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时间仿佛在梓雨的眼中凝固了。
  田许清晰地看到，梓雨那双刚刚还带着一丝平静迷茫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如同被最恐怖的景象攫住！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的脸庞！
  “不……不……”
  一个破碎的、带着巨大惊恐和绝望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如同濒死的哀鸣。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地掐进头皮！
  “别碰我头发……别碰……”
  “……药……好难受……”
  混乱而痛苦的呓语再次爆发！
  梓雨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如同受伤的小兽，发出压抑不住的、充满巨大痛苦和恐惧的呜咽！
  “梓雨先生！冷静！看着我！这里很安全！没有别人！”
  护士惊慌失措地试图安抚，却根本不起作用。
  门外的田许，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浑身冰凉！
  他看着梓雨因为镜中自己虚弱无助的倒影而瞬间崩溃的模样，巨大的痛苦狠狠攫住了他！
  镜子里……是梓雨自己……
  这……也是触发点？！
  “陈老！快！”护士焦急地对着呼叫器喊道。
  陈老和助手迅速冲进了病房，直奔浴室。
  田许眼睁睁地看着陈老沉稳地指挥助手稳住梓雨，看着他迅速而专业地评估状况，看着一支温和的镇静剂被缓缓注入梓雨的静脉……
  他看着梓雨在药物的作用下，颤抖渐渐停止，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再次陷入昏睡，但那苍白脸上残留的惊惧和痛苦，却像烙印般刻在了田许的心上。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他双手深深插入发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他以为他在努力弥补，他以为他在用爱守护。
  他以为那些笨拙的示好，能唤回一点“小雨”的记忆。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冰冷的瓷砖地面汲取着田许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但他感觉不到。
  梓雨在镜前崩溃的画面，那声充满自我厌弃的“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还有那双瞬间被巨大恐惧吞噬的眼睛，像无数把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心脏，留下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剧痛。
  他蜷缩在门外的阴影里，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残骸。
  陈老的话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回荡——“对自我价值的彻底摧毁”、“身体的极度厌恶与失控感”、“污秽感”……还有那片被藏起的、致命的药片。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将他试图构筑的、名为“救赎”的脆弱堡垒砸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在弥补。
  可他的存在，他的痕迹，对于现在的梓雨来说，都是灾难。
  他不是灯塔，他是引爆炸药的雷管。
  他的爱，是裹着糖衣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