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 章 把稻子种到汴京去

  时间紧迫，何敏带着姜青雨几乎要把镇子里上等的布料都扫空，加了钱让绣房的女工们日夜赶工。
  她甚至还跑了一趟长平县，买了一块厚实的毛料子，亲手给秦夫子做了一件毛坎肩。
  “娘……你也带的太多了……”姜青山看着床上堆成小山的换洗衣物，目瞪口呆。
  “多什么多！”何敏瞪他一眼，“都说汴京的冬天冷！多带点有备无患！这棉袍里絮得都是新棉絮！
  秦夫子年纪大了，也得多备着些，路上你也多注意点，别让夫子受凉了。
  那长衫我都做大了些，明年你肯定还长个子呢，娘又看不着，你可不许光顾着看书不吃饭啊……
  哎……不行，我还得去给小伟再叮嘱叮嘱。”
  小伟是阿富的弟弟，今年刚满十二，原本跟着阿富在商行帮忙跑腿，姜青河看着他年纪小还机灵，便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大哥去汴京。
  少年人总是对远方充满期待，于是二话不说应了下来，去汴京，不仅能见识到都城的繁华，跟着青山少爷，说不定还能学识字嘞！
  除此之外，姜青河还亲自去挑选的四辆马车，两辆马车配上了结实又舒适的车厢，车厢里铺着厚实的床褥。
  另外两辆则是安了车架，车架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有姜青雨做的肉脯，能量棒，点心，酱菜，蜂蜜……
  有何敏准备的四季换洗的衣物，鞋子……
  启程那天，姜青河递给姜青山一个小包裹:“大哥，这里是一些碎银子和小面值的银票，另外还有三百两的银票让娘缝到你的长衫里了，去了汴京别舍不得花钱，弟弟能挣钱！
  大哥给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能做到，家里你也放心，有我和妹妹在，爹娘我们能照顾好，你就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
  “老师……大哥……”姜青雨也走了过来，拿出几个小瓷瓶，递给姜青山:“大哥，这是我捣鼓的护肤膏，可以擦手也可以擦脸，
  北边干燥，你记得用，要是……要是……万一你将来殿试中了，擦的白白嫩嫩的，说不定还能混个探花郎当当呢……
  我还给你抄了一些水田日记里的内容，你要是在路上无聊了你就看看……”
  她絮絮叨叨叮嘱着，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带上哭腔。
  这不比后世，有高铁有飞机，几个小时路程就能见面，而现在，再次相见可能要花费几年的时间。
  说着说着，她猛得扑进秦夫子的怀里:“老师，您等着我，我一定把稻子种到汴京去！我大哥……我大哥就拜托您了！”
  秦夫子也是红了眼眶，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好……老夫等着你，安心在家，听你爹娘的话，有任何事都可以写信来，老师一定第一时间回给你。”
  秦夫子一身半旧的青衫，外面罩着何敏新做的毛坎肩，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对着送行的亲友学子们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带着离别的感伤：
  “诸位，秦某半生飘零，幸得湘水湾容留，授业解惑，聊度残生。
  此去汴京，非为荣华，唯念天伦。学堂诸事，已托付与李秀才，万望乡亲们多加照拂！
  青山随我北上，却亦是湘水湾的子弟，盼他日学成归来，造福长平！
  秦某……就此别过！”
  姜青山则穿着崭新的靛青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对着父母，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爹，娘，你们保重！青河，青雨，家中诸事，劳烦你们！
  青山此去，定不负父母养育之恩，不负老师教导之情！必当勤勉向学，早日归来！”
  “走吧！”
  秦夫子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村庄、田野，还有人群中姜青雨那用力挥舞的小手，深吸一口气，转身登上了马车。
  姜青山紧随其后。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向了通往官道的土路。
  车厢内，秦夫子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姜青山则正襟危坐，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本子，正是姜青雨临行前塞给他的。
  他轻轻翻开，扉页上是妹妹日渐娟秀的字迹：“农桑辑要摘录·与大哥共勉”。
  里面并非经义文章，而是密密麻麻的图文记录：
  “《齐民要术》残卷所见异株交配图示”
  “观南优一号分穗所得心得三条…”
  “秦夫子所授因地制宜农法在辣椒种植之应用…”
  “村长所授本地常见稻瘟病表征及土法防治…”
  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女对知识的渴求以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姜青山一页页翻看着，嘴角不自觉泛起温和的笑意。
  离家千里，前路茫茫，但这本带着泥土气息和妹妹亲手写下的笔记，却像一根坚韧的纽带，将他的心牢牢系在湘水湾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
  他看得入神，指尖拂过那些炭笔勾勒的稻穗简图，眼神专注而深邃。
  车窗外，秋日的原野辽阔苍茫，官道笔直地伸向未知的远方。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车轮碾过尘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秦夫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身旁沉浸在农书笔记中的弟子，看着他那年轻而坚毅的侧脸，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欣慰。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途颠簸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姜青山的心上：
  “青山，看出什么了吗？”
  姜青山闻声，立刻恭敬的合上本子：“老师”
  秦夫子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金色田野，声音悠远：“农桑，乃立国之本，生民之命，你妹妹青雨，在地里淘她的金穗。
  而你此行要学的，是如何让这天下田垄间的金穗，都能丰盈饱满，如何让这天下粮仓丰满，如何福泽苍生。
  记住，为官一任，心要系在田埂上，眼睛要看到粮仓里，耳朵要听进百姓的灶膛间。
  这是青雨那丫头对你的期盼，你要记得，此处青山，彼处亦青山，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