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菲薄的流年(3)
作者:野李
自那天后,庄可祺又住了半个月才出院。这期间,庄文和姜瑜轮流守着,就怕她哪天醒来又忘了,再次闹起来。
这半个月,她时好时坏,最短两天,最长一周,脑子一累,睡一觉起来就全忘,只记得前十八年的人生。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通过熟悉的物品和人物,刺激回忆。
再通过录音和笔记补偿新记忆,在长期康复中借助大脑可塑性逐渐恢复部分功能。
庄可祺才23岁,康复几率很大。
陈铎每天都来,就为了加深她的印象,协助她用录像和笔记,记录自己每一天日常。
他在她那儿反复成为陌生人,可他也没露出丝毫失望和气馁,每日还是如常出现。
陈铎始终抱着一个信念,就算她忘记一切,他的爱也不会因此消失。
回到家后,庄可祺深受打击,问他们怎么会搬家。潜台词是,大别墅怎么变成了小公寓。
庄文跟她说,这几年投资失败,公司没了,别墅也卖掉了。
庄可祺没再说什么,努力藏起难过,她想爸妈应该比她还难过。
她变得爱发呆,偶尔躲起来偷偷哭泣,她几乎成了一个生无可恋的寡居老人,除了每天出现的男人能给她带来一点生机。
这个叫陈铎的男人,总是温柔耐心地跟她说话,鼓励着她。还给她买了台电脑,买了一柜子笔记本,让她每天坚持写日记。
他们重新布置卧室,在床对面的墙上贴了张纸,写着:如果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打开电脑,点开桌面记忆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由他们共同创建,有照片、视频、和文字辅助。
里面有很多文档,文档名是一个个名字。有“星仔”、“薛芝芝”、“谭叔”、“万大金”和几个要好同学。
每人都有几段文字介绍,只有“陈铎”的文档,字最多,附有照片,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用文字好好介绍他这个人,他们之间的关系。
文末幽默一下,化解她的抑郁情绪,陈铎写:就算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会成为你每一次初恋。
他不遗余力地协助她补全记忆,还专门给她买了智能手表,就为了时刻都能精准定位她的位置,他无法再承受她再次失联。
她有时以为他是医生,有时以为他是曾经的朋友,有时以为他是居委会志愿者,有时以为他是她幻想出来的完美情人,可就是不记得自己爱过他。
等度过最初半年,她开始安然接受自己的缺陷,并开始努力适应人生给她的重击。
而电脑和笔记本记录越来越多的日常,她也学会了如何在失忆时,拼凑前一天的事。
有一天她突发奇想,想要通过整理旧物品,来努力追寻丢失的四年时光。
她在化妆台抽屉里找到手账本、拍立得、电影票根和一只蝴蝶发卡。
电影票上写的小黄人,她有印象,在网上见人讨论过。而那只蝴蝶发卡实在老土,她无法相信会是自己的品味。
手账本里面贴着很多拍立得照片,她一页页翻过去,有食物,自拍,野猫,出现最多的是陈铎。
这会儿她才跟陈铎认识三天,还没忘记这个男人。
她猜测自己没失忆前应该很喜欢他,要不无法解释为何每张照片都如此感情充沛。
还有街景和路边摊,也很好诠释了她从前多么热爱美食。
忽然,她在浩渺的记忆深海中,抓住了一丝飘忽不定的线索。她闭上眼努力去探寻,脑海里终于显现出三个字——春水街。
春水街……好熟悉,难道这些照片都是在那里拍的?
她带着这个疑惑,挂上拍立得,拿着笔记本就出门。
记忆露出一丝线头,她捏着这线头般细小的希望,努力不让它回缩消散,以至于根本忘记了周遭一切。
姜瑜在厨房做饭,庄文在公园里看人下棋,她没带手机和包,在没人监管的情况下,径自走了出去。
等姜瑜做好饭,才发现女儿独自出门了。慌忙给女儿打电话,手机铃声在卧室响起。
她又赶紧给陈铎打,跟他说可祺自己出门了。
陈铎安抚她别慌张,他点开跟庄可祺手表绑定的app,通过GPS找到位置。地图上的光点定在一处建筑内,他拉近一看,她竟然去了杆子帮。
他给下属安排完工作,立刻开车前往杆子帮。
春水街的拆迁进行了两年,已经接近尾声,因为没规划到杆子帮这儿,万大金还是照常营业。
陈铎到达时,万大金正蹲在门口抽烟,仿佛是料到他要来,老神在在地说:“她往那边去了,快去追吧。”
陈铎点点头,往指的方向跑去。
万大金望着陈铎背影,不胜唏嘘。他在庄可祺出院后,去看过她几次。如此聪明伶俐的姑娘,就这么被老畜牲毁了。
不久前他刚好走出店门,看到司机拉着泫然欲泣的庄可祺理论,赶紧上前问怎么回事。一问才知,庄可祺一分钱没带就出门,又忘了自己没带钱,坐上车让司机去春水街。
但春水街正在拆迁,司机只能停在附近,正好就在杆子帮门口。
因为没钱,被司机教训一顿。
他赶紧付了钱,领着庄可祺到杆子帮坐,请她吃绵绵冰。
他看得出她努力装作记得他,他说几句,她只会“嗯嗯啊啊”,诚惶诚恐地附和,那怯怯的神色泄露了她心底的惶惑。
两个人聊了会儿,大多是他在说,她倾听并点头。中途他去招呼客人,等回来一看,她一声不吭地走了。再跑去门口,她还没走远,接着陈铎就来了。
万大金望着两人的背影,又是长长一叹,老天为何要作弄有情人,可见苍天无眼。
陈铎只跑了百来米就看到了她。
她一边走,一边张望,一边比对着手里的笔记本。
他不知道那笔记本是什么,但他直觉她一定是记起了什么,正在通过自己的方式,追寻记忆。
他不敢打扰,怕扰乱她的自我修复,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不让她的背影离开自己视线。
她走进断壁残垣的春水街,此刻已是黄昏,工人都去吃饭了,挖掘机在夕阳中无声伫立,拆了一半的房子露出斑驳砖墙,窗框歪斜,玻璃碎了一地。
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可她恍然未觉,一边走一边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路灯早就断了电,只剩几根铁杆孤零零戳着,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走到一家破败店铺前停下,招牌随意扔在地上,字面肮脏,但字迹依稀可辨——芝芝西饼屋。
她盯着字看了半天,用拍立得拍下,接着往前走,经过飞燕麻将馆时再次停下。
招牌彻底断裂,只余下“燕麻将”三个字,但她还是拍了一张。
等到天色彻底黯淡,她仍然没停,慢慢往铁路家属区走去。路标早已模糊不清,街景也全然改变,可她几乎凭着本能走回那里。
就如同她四年前,在台风夜后醒来那一天,在陈铎载着她去派出所时,她也是凭着本能走回去找他一样。
忽地,一只野猫从废墟中钻出来,蹭着她脚跑过。
她打了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跌在地上。
陈铎心里发紧,要上前扶她。刚迈出几步,她着急忙慌地站起身,左脚的小羊皮皮鞋遗落在地,她却不管不顾,迈开腿往前跑。
他匆忙上前捡起鞋子,跟着她跑。
她跑进小巷,登上残破的家属楼,脚底的袜子黑透也没停下,一直跑到五楼。
他也跟着跑进曾经的家,庄可祺站在屋子中央发呆。
这里早已面目全非。
墙面已经拆了一半,阳台敲掉,变成巨大的不规则的门洞。
风从门洞吹进来,吹乱她长到下巴的头发。
她眉头紧蹙,脸上是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懵懂,定定望着外面那一片旷阔无垠的废墟。
也许是大梦初醒,陈铎心中忐忑,走上前去。
脚步声惊扰了她。
她回过头,退出梦境,眼里含着一汪泪,轻声问:“陈铎?”
陈铎鼻子发酸,“是我,都记起来了?”
她垂下目光,哽咽着说:“我终于记起来这个地方,可是怎么就不见了?”
希望在他心中渐渐熄灭,她并没有恢复记忆,他之于她来说,还不如这片废墟值得她怀念。
他掩下情绪,温柔地说:“没关系,慢慢来,记起这里已经是进步了。”
她眼神如婴儿般清澈又迷茫,“我记得这里,可是不记得我为什么记得这里。”
他蹲下,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袜子,给她穿好鞋,抬起头说:“这里是我们两住过的家。”
“我们同居了?”
“嗯。”他摸出车钥匙,上面挂着一只小狮子,“这是你亲手做的,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仔细端详掌心中的小狮子,努力去感受自己曾在它身上留下的记忆针脚。
可惜没有,她无法抓住曾经哪怕一星半点的心动与爱意。
可祺握住小狮子,落泪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他也只能说没关系。
她却摇头,“如果我不记得你,不记得四年来发生什么,也不记得以后会发生什么,那我还能活得像个人吗?我甚至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失去了工作的能力,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陈铎看着她哭泣,心脏跟着冰裂,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痛苦根源。他为此绝望,再重新建立希望,反复被这两种情绪折磨。
可是他不愿让她也陷入绝望,他伸出手,替她拭泪,“你本身就是意义,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庄可祺抬头看他,眼里竟是难以置信。
他微笑道:“如果你明天还记得我,我们就结婚,好吗?”
“为什么?如果结婚后,我又把你忘了呢?”
“不要紧,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换种方式恢复记忆。至少以后每当你醒来时,我都会以你丈夫的身份,让你重新记起我。”
到了第二天,他一大早就醒来,给她打电话,问可不可以过来接她了。
她轻轻应了声好。
陈铎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她没有忘记他们昨晚的约定。
他好好收拾了自己,拿上那枚钻戒,就赶去庄家。
刚一进门,就见她穿戴整齐,化了淡妆,跟庄文姜瑜坐沙发上等他。头天晚上,他就跟他们报备好,他们看可祺没意见,自然也就没意见。
可祺一见着他,露出羞涩的笑,埋下头玩起手指。
姜瑜笑着说:“快去吧,等办完了,我们一家好好吃顿饭。”
庄文却说不急,拉陈铎到阳台说话,再次问他是否想清楚,可祺很可能明天就忘,他是否做好心理准备照顾她一生。
他自然想得一清二楚。
庄文叹息一声,“你现在是事业上升期,我们也不想拖累你,你付出得够多了。就算放弃,我们也能理解。”
陈铎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你们放心把她交给我,她会好起来。”
他们坐上车,陈铎没立刻开车,拿出那枚戒指给她戴上。
黄色钻石闪着微光,在她指尖耀动。她举起手翻来覆去欣赏,陈铎仔仔细细看她,问道:“喜欢吗?”
她笑着点头。
“以后给你买更大的。”
“这个就很好。”
他牵着她走进民政局,材料都准备齐全,他填写表格,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可祺坐在他身旁,手指绞着衣角,注视着他俊朗的侧脸,想要从他温柔的眉眼里,拽出记忆的蛛丝马迹。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脸笑了笑,跟她说马上就好。
她愣愣的,即使忘记了从前的情意,但此时此刻,她再次心动。也许这个决定是对的,爱上一个人有时只需要一瞬间。
可是……也许几天后,就会忘记此时此刻的心动。这样一想,心情又持续低落。
填完表格,需要拍结婚登记照。她对着镜子补口红,摄影师招呼他们到拍照台前,让她站在苹果箱上,才能与新郎出现在同一屏幕中。
她有些紧张,笑容变得局促。
摄影师笑道:“两位靠近一点,新娘子笑一笑,结婚证上的照片才更好看。”
她没动,抿了抿唇,试图让嘴唇松弛点。这时陈铎轻轻揽住她的肩,两人挨得很近,她几乎听到他的呼吸,接着又听他轻声说,现在跑还来得及。
闪光灯“咔嚓”一声,她不自觉扬起嘴角。
等了半小时,结婚证发下来,一人一本,她翻看自己那本,他笑得很好看,她总觉得自己笑容太大,气质全无,一时间不高兴挂到脸上。陈铎已经读透她所有情绪,笑着哄,很漂亮。
“好吧,下次照就有经验了。”
陈铎轻轻敲她额头,“不可能有下次。”
婚宴很简单,就跟庄文和姜瑜吃了顿饭。吃完饭收拾行李,晚上她就搬到了他的公寓。
他腾出一间卧室给她,两人分房睡。他计划等她恢复记忆,再睡一起。
他们互道晚安,到了后半夜,陈铎被开门声惊醒。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到一抹纤细的身影轻手轻脚靠近,摸到床边钻进被子里。
他转
过身问:“怎么了?”
可祺钻进他怀里,“你亲亲我。”她想了很久很久,想着既然走到结婚这步,那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唤回关于他的记忆。
她想看看自己是否讨厌他的吻,他的触碰。
陈铎一怔,继而拥住她,在她额头印上一枚浅浅的吻,克制而珍重。
对她来说还不够,她仰起脸,吻上他的唇。
她心中涌起暖意,又夹杂着一丝酸楚,为什么想哭?是因为她全盘接受了这个吻,却还是想不起与他的过往种种吗?
陈铎呼吸渐重,她棉质睡衣刮到他的皮肤,紧紧贴着他,像水草缠住,要将他淹溺。
吻越来越深,他拿出所有意志力,撑起身要离开。
她说别停,我想感受你。
他便再也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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