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价高者得

  他径直走向放映室。

  “爸。”

  “哟，焕儿来了。”

  “给您送饭。”祁同伟笑着把饭盒递过去。

  “正好，还真有点饿了。”陈福生说着从放映机旁走开。

  在电影院放电影，和许大茂那种露天搭布幕的玩法完全不同。

  设备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只需按时换胶片就行，其他基本不用操心。

  因此每次放映时，陈福生都会坐在专属位置，透过观察窗静静地看着自己亲手放出的画面。

  百看不厌。

  “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祁同伟掀开裹着饭盒的厚毛巾，“今天有红烧肉。”

  “嘿，那可太好了。”陈福生乐呵呵地接过饭盒。

  这年头也不讲究太多规矩，毕竟“五讲四美三热爱”要到八一年才提出来，推广还得一阵子。

  当饭盒一打开，香气扑鼻而来，陈福生猛地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今儿这菜是谁做的？你妈可没这手艺啊？”

  “爸，您这鼻子还真是灵。”祁同伟笑着把勺子递过去，“今晚这顿，是我亲自下厨。”

  “你做的？”陈福生一愣，差点以为听错了。

  “下放那会儿跟老乡学的。”祁同伟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原想着多门手艺傍身，饿不着自己。”

  “谁承想后来考上大学了，不过这手艺也没白学。”

  “老话讲得好，荒年饿不死手艺人。”陈福生点点头，眼里带笑，“今儿我可得好好品品我儿子的手艺。”

  “您多指点。”祁同伟笑应着。

  陈福生也不客气，直接舀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刚嚼两下，眼睛就亮了。

  “肥而不腻，瘦的部分还酥软入味，焕儿啊，你这火候都快赶上大饭庄的掌勺师傅了！”

  听到父亲由衷夸奖，祁同伟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次穿越的深意。

  “以前是太浮躁了，总想着走捷径、抢风口。”

  “现在看来，老天爷是让我借这一遭，沉下来练练心性。”

  “这份磨砺，来得正好。”

  陪父亲看了一会儿阿尔巴尼亚译制片后，祁同伟提着饭盒回了家。

  没耽搁工夫，他立马坐回桌前继续码字。

  赶在开学前，他完成了五万字初稿，挑出前两万字誊抄清楚，装进信封寄给了杂志社。

  可麻烦的是，眼下这个年头，文学刊物还真不好找。

  那些日后响当当的名字——《当代》《十月》《读者》《青年文摘》《知音》《今古传奇》——不是还没创刊，就是仍在停摆。

  连《萌芽》这种老牌杂志，也还没恢复出版。

  不过也不是全无出路。

  那时候投稿渠道虽少，但各大省市级刊物普遍缺稿，尤其是拿得出手的好稿子，更是稀缺。

  祁同伟花几天工夫摸了摸底，最终锁定了三本目标：《人民文学》《收获》和《GM故事会》。

  《人民文学》是1949年创刊的老牌国字号刊物，一度因特殊时期中断，直到1976年才复刊。

  能在上面发表作品，那是真正的金字招牌。

  《收获》创办于1957年，双月发行，主打中长篇小说，巴老和靳老联手创办，在文坛地位极高，发行量也不小。

  至于《GM故事会》，原名就叫《故事会》，1963年创刊，同样是双月刊。

  特殊年代里被迫改名，要等到1979年才能恢复原称。

  这本虽然定位偏通俗，但读者基数大，传播力强。

  《人民文学》出自京城，另两家则扎根魔都。

  祁同伟干脆利落地抄了三份稿子，分别寄出。

  图的什么？很简单——多线并行，择优而录。

  按眼下刚恢复的稿酬标准，原创稿件每千字二到七元不等。

  看起来差个五块钱，实则天差地别。

  就拿他写的那部《保密局的枪声》来说，精修加扩充后足有十五万字。

  要是按每千字两块算，总共才三百；可若给到七块，就能拿到一千零五十！

  要知道，这可是1978年初。

  以陈家收入来看，最宽裕的还得数陈福生，五级放映员，月薪五十五。

  加上奖金、加班费、各类补贴，满打满算也难超七十。

  一年下来，刨去吃喝用度，能攒下八九百就算顶天了。

  而且还是不吃不喝的前提下——现实中根本不可能。

  祁同伟想得很明白：

  眼下他不需要靠名气立身，更不必讲究什么“理想主义”。

  谁给得多，他就给谁发。

  要是这三家都压价，那就继续往下投，地方刊物也行。

  原则就一条：价高者得。

  开学第一天，祁同伟早早到了学校。

  走进宿舍时，发现室友们都已到齐。

  不知是大家自觉礼让，还是那个年代的人本就厚道，尤其能考上大学的，大多懂分寸、讲规矩。

  他先前占的那个上铺，竟然真给他空着，没人动。

  大家互相一通寒暄，才发现宿舍八个人里，只有祁同伟是本地人，其余七位全是外乡来的。

  南边来了俩，北边也来了俩，西边同样凑齐了两个。

  再加上祁同伟和那位来自魔都的同学，正好四面八方各占两人，还真是巧得离谱。

  祁同伟掏出一包大前门，挨个递了过去，一圈下来，气氛立马热络起来。

  看得出来，魔都那位和两个南方同学，家境明显殷实些，穿得讲究，说话也斯文。

  北边那两位虽然衣着朴素了些，可性子直爽，说话敞亮，特别好相处。

  几个人一合计，干脆凑了点钱和粮票，请祁同伟这个“地头蛇”带路，去城里撮一顿好的。

  祁同伟自然没推辞，不仅主动垫上了八个人的本地粮票，还笑着说：“饭钱你们分，地盘我熟。”

  那时候的四九城天寒地冻，大伙儿一合计，干脆选了个暖和又实惠的——涮羊肉。

  他带着大家直奔东来顺，又从包里摸出两瓶汾酒，桌上一摆，顿时就有了过节的劲儿。

  一顿热气腾腾的涮肉下肚，八个人的关系也跟着锅里的汤底一样，越煮越浓。

  等正式开学，所有人立刻转入紧张的学习节奏。

  那个年代上大学，跟后来可不一样。

  不是什么熬过高中就放飞自我的逍遥日子。

  对77级这批人来说，考上大学，就是改命的大事，一步跨过去，人生可能就彻底变了模样。

  没人敢松懈，几乎个个都拼了命地学。

  祁同伟也不例外。

  但他也没忘了答应林平平的事，趁着京师大图书馆资源丰富，陆陆续续搜集了不少关于高考的资料。

  其实以林平平的底子，考大学本不该有问题。

  她落榜，纯粹是因为林汉民的事牵连，政审卡住了。

  只要家里这关能过，她肯定能上榜。

  但祁同伟心里有数——不管有没有用，该做的都得做全。

  他把收集到的资料仔细整理好，装进包裹寄了回去。

  还在信里写了一堆宽心话，句句劝她别灰心、别焦躁，好好准备下一次考试。

  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又闹出什么情绪上的波折。

  除了学习材料和那些暖心的话，他还特意捎了些老京城的点心，像京八件这类特产，一并寄了过去。

  意思也很简单：人不在你身边，但惦记一直都在。

  至于林汉民和廖淑琴那边，祁同伟反倒没再主动接触。

  那两口子不是傻的，来往太勤反而容易惹人多想。

  与其费劲去讨好长辈，不如先把林平平的心稳住——这事反而更直接，也更容易见效。

  包裹寄出去后，祁同伟一边埋头学业，一边继续写着自己的稿子。

  投出去的文章暂时还没回音，但他也不急，知道这种事得慢慢来。

  这天是周六，也是他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周末。

  跟舍友们打过招呼，他照旧收拾东西回家。

  “哎哟，大学生回来啦？”

  “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让大学生先走！”

  “别别别，您几位先，我没事。”

  “在学校过得咋样啊？”

  “还不错，挺适应。”

  一路走过大杂院，邻里间三言两语打着招呼，祁同伟一一应着，脚步不停进了自家小院。

  “妈！”

  “焕儿回来啦！”胡桂兰从厨房探出身，“今儿有排骨炖豆角，还有条鱼，我都收拾好了。”

  “行，剩下的交给我。”祁同伟笑着接过话。

  自从全家尝过他的手艺，每到周末这一顿，基本就成了他的“主厨专扬”。

  不过也就仅限于周末——胡桂兰心疼儿子读书辛苦，不想他一回来还累着。

  陈福生和陈青也舍不得，总说：“上学费脑子，回家就得让他歇着。”

  祁同伟放下书包，洗手系围裙，动作熟练得很。

  正忙活着，陈小欧也放学回来了。

  “哥，你现在炒菜的样子，真有点大师傅那味儿了。”

  “说什么呢！”胡桂兰瞪了小女儿一眼，“你哥可是大学生，那是做饭的能比的？”

  “怎么不能比？人家大厨还能进忠北海给首掌掌勺呢。”陈小欧不服气地嘟囔。

  “少贫嘴！赶紧写作业去，再顶嘴晚上没你吃的。”胡桂兰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笑骂中满是宠溺。

  “嘿嘿，我这不是夸咱哥手艺好嘛。”陈小欧笑嘻嘻地凑上前，搂了搂祁同伟的胳膊，“哥，今晚有啥好吃的呀？”

  “这排骨挺新鲜，肉也厚实，来个糖醋的怎么样？”祁同伟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糖醋排骨！太棒啦！”陈小欧眼睛一亮，连连拍手。

  “鱼呢……”祁同伟低头看了看盆里的青鱼，个头不小，少说五六斤重。

  “妈，家里有没有酸菜？”

  “没存，不过隔壁李婶家种着呢，我去借一碗。”

  “那最好了，多要些，晚上我还想整道酸菜鱼。”

  “哥，酸菜鱼是啥？”陈小欧歪着头问。

  倒也不怪她不懂，这种吃法眼下还没传开，得等到八十年代后期才慢慢流行起来。

  “就是酸菜炖鱼啊，味道酸香开胃，保准你吃得停不下筷子。”祁同伟说完便挽起袖子忙活起来。

  先将排骨焯水下锅炖着，这边胡桂兰也从邻居家端回了一大碗黄澄澄的酸菜。

  “焕儿，你手里拿的是啥玩意儿？”胡桂兰瞥见儿子怀里还揣着个小罐子。

  “哦，我在学校帮了个川蜀来的同学，人家谢我，送了点郫县豆瓣酱和泡椒，正好用来提味。”祁同伟笑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