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于心不忍

  “又胡思乱想！”她嗔道，“警告你不许瞎猜！我……我还像在家里那样，在你床边打地铺。”

  杨睿心下又是一暖。自失明后，他变得格外易感，尤其是对孟愈。其实他何尝不知她留宿是为照料自己？方才不过见气氛沉闷，故意说笑调节罢了。

  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唐梦的轻笑声，母女二人推门而入。

  杨睿暗叫惭愧——方才专注谈话，竟未察觉门外有人。同时心生警惕：自己的精神力唯有全神贯注时方能发挥极致，稍一分心便大打折扣。得设法练就一心二用之功，方能弥补目盲之缺。

  唐虹母女含笑而入，笑容却略显勉强。

  杨睿与孟愈连忙起身相迎——毕竟是在人家做客。

  唐梦先看了眼杨睿，才对孟愈道：“小愈，这些天辛苦你了。既然来了就该好好歇歇，杨睿有我们照顾。你的房间安排在楼下。”

  孟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些天晚上都是我陪他，万一……我怕他不习惯。”

  杨睿暗自叫苦——这话听着怎么如此暧昧？

  “好了，”唐虹轻拍孟愈肩头，“在干妈这儿还担心什么？小梦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看你这些天都累瘦了。”

  “就是，”唐梦附和，“今晚把他交给我，保证没问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睿心中不安——若因照顾自己累垮孟愈，绝非他所愿。同时大为郁闷：什么叫“交给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下顺着话头道：“董事长说得对，你该好好休息。再说我现在基本能自理了。听话，我能搞定。”

  “可是……你半夜起来上厕所洗澡怎么办？”孟愈脱口而出，语气自然，毫无顾忌——毕竟前几日确实都是她搀扶杨睿去的。

  唐虹倒不以为意，在座几人都算是她的晚辈。

  唐梦却忍不住双颊微红，瞥了杨睿一眼。杨睿呵呵一笑，痞气再现：“什么怎么办？难道我上厕所洗澡，你还能代劳不成？”

  “你……”孟愈一怔，猛转过身，“不理你了！”

  这话连唐虹母女都觉得杨睿有些过分，但见他一脸促狭笑容，随即明白他故意惹孟愈生气，好让她安心休息。

  唐虹会意一笑，搂过孟愈肩膀：“好了，不理他正好，我们下去，让他自个儿发愁去！”

  孟愈尚在犹豫，已被唐虹拉出门外。

  听着脚步声远去，杨睿长舒一口气。他实在不愿让人——尤其是女人——为自己忧心。更重要的是，今晚他打算尝试开天眼探查双目，为免惊世骇俗，不希望有人打扰，也省得事后解释。可惜眼下还有个唐梦未走，杨睿不禁皱眉。

  唐梦深深看他一眼，“扑哧”笑道：“你啊，太坏了！知不知道这样很伤人？”

  杨睿无所谓地耸肩，朝她不正经地笑道：“你不会想留下来顶替孟愈吧？我先声明，我可是正常男人，不敢保证等下会发生什么。”

  唐梦脸色微变，心中暗恼。这男人时而忧郁得令人心痛，深沉得让人心醉；时而又无赖得叫人牙痒，恨不得一拳揍歪他那总带着坏笑的鼻子！幸好自己不像孟愈那么傻，才不会上他的当。她随即展颜一笑：“好啊？我倒要看看，在我家谁敢把我怎样！别说你现在看不见，就是看得见，我也不怕！本小姐可不是吓大的！”

  杨睿一愣——心思被识破了！既然如此，干脆下剂猛药。他脸上笑意更盛：“那正好，我现在要洗澡睡觉，只好麻烦你了。”说着竟旁若无人地脱起外套。

  唐梦根本不吃这套，仍笑盈盈看着他，心里却怦怦直跳：若他真继续脱，自己该如何是好？

  杨睿慢条斯理地脱完外套，又脱毛衣，越往裡动作越缓，意图施加心理压力——谁让她自告奋勇来照顾？没看出老子现在不想让人照顾吗？

  脱到只剩秋衣秋裤时，见唐梦仍无离开之意，杨睿不禁犹豫：脱，还是不脱？两难！

  “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唐梦一改往日高傲，突然变得大胆犀利，令杨睿吃惊不小，更加举棋不定。

  “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欺负我是个瞎子，想占我便宜？偏不让你得逞！”杨睿愤愤将衣服穿回。

  唐梦气得浑身发颤，明知他在耍无赖，偏不让他如愿，干脆一屁股坐上椅子，以沉默表示蔑视。

  杨睿暗叹倒霉——这招以往对付女人无往不利，今日竟在唐梦面前失效！他颓然坐回椅子，苦笑道：“我的大小姐，有事直说行吗？我已经够惨了，你还要打击我这个瞎子？拜托有点同情心！”

  唐梦暗自偷笑：这杨睿诡计多端，刚耍完无赖不见效，立刻转为哀兵政策，想博同情？没门！今天偏要看看你玩什么把戏！

  见唐梦不语，杨睿也无奈——今天算是彻底栽了。

  沉默良久，唐梦凝视杨睿，忽然猛一咬牙，似下定决心，展颜笑道：“杨睿……”

  “嗯？”杨睿懒洋洋应声。

  “反正现在没事，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又是故事！女人怎么都爱讲故事！杨睿长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

  不知何时，杨睿睁眼醒来，才发现唐梦早已离去。四周漆黑一片，不知时辰，索性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昨晚听着唐梦的故事，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她何时离开的——估计是被自己气走的。人家兴冲冲讲故事，听者却酣然入梦，换谁都会不快，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努力回忆故事内容：什么小女孩喜欢小男孩，小男孩如何帮助小女孩……乱七八糟，毫无头绪。

  不就是个早恋故事？老土得掉渣！难怪自己会睡着。

  不知后续会不会精彩些？杨睿摇头——这下把唐梦得罪狠了。

  他当然不知道，若听完故事后半段，会是何等感受。后来有人回忆，杨睿曾为此耿耿于怀，懊悔得捶胸顿足，险些跳楼！

  幸好，这份遗憾并未伴随终身，可算不幸中之万幸。

  那夜的唐梦则气得彻夜未眠，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理杨睿。

  不过这誓言没多大用处——原因只有杨睿清楚，当然他不好意思说。其中血泪辛酸，不足为外人道。倒是唐梦逢人便提，搞得杨睿有段时间见人就躲，男子汉的自尊深受打击。当然，这都是后话。

  闲来无事，杨睿正考虑开天眼探查双目，门外脚步声响起。

  孟愈来了。唉，只有这丫头还惦记着自己。

  正感叹间，孟愈推门而入，一脸灿烂笑容，显然心情甚好，全不因昨夜之事生气。

  见杨睿仍躺着，她放轻脚步走进洗手间，为他备好洗脸水。

  杨睿又是一阵感动。待一切准备妥当，孟愈才走到床边轻推他起身洗漱。

  杨睿佯装刚醒，随即得知国外请来的眼科专家已在楼下等候。虽知复明希望渺茫，他仍心生欢喜——终究是一次机会。

  难怪这丫头如此高兴，原是在为自己开心。

  在孟愈引领下，他迅速整理完毕，二人匆匆下楼。

  客厅裡，唐虹和林东正仔细向两位医生描述杨睿的眼部症状，神情慎重，宛若自己患病。

  唐梦也在，面容憔悴，见杨睿进来立即扭过头——显然余怒未消。

  杨睿自看不见，唐虹和林东却奇怪地看她一眼。前者更是疑惑：宝贝女儿近来脾气见长，定是杨睿得罪了她。暗叹一声，似有所悟。

  见杨睿下楼，唐虹忙招呼他近前，简单介绍后，医生便开始例行检查。

  通过唐虹翻译，医生问了些常见问题。两位“外来的和尚”用专程带来的仪器反复检查半天，最终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杨睿的眼睛根本未曾失明！所有系统运转正常！

  与国内医生诊断截然相反：一个说正常，一个说受神秘力量刺激。似乎都有理，又都无理。

  众人困惑不解，杨睿反而更加确信：自己的眼睛确实无恙，极可能如张释荣所言，是被某种力量封印了！

  但这封印之力从何而来？阴阳八卦本身？还是其他？杨睿百思不解，但可以肯定：此番必须靠自身本事解决问题了。

  送走医生后，客厅陷入沉寂。孟愈已暗自垂泪，却强忍哽咽，生怕影响杨睿。

  唐梦虽仍在生气，望向杨睿的眼神却写满担忧，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唐虹心疼地看着杨睿，眼中满是自责与愧疚。眼圈渐渐发红，潮润雾气模糊了那双明眸。

  杨睿呵呵一笑：“你们今天不是要上班吗？别为我耽误正事。”

  见众人不语，他长叹道：“谢谢大家关心！我早有心理准备，绝不会轻言放弃！经过这几天，我想通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他转向窗外，语气一沉：“既然老天爷喜欢捉弄我，也好，就看谁能玩到最后！哈——与天斗，与命斗，其乐无穷！”

  众人一怔，正担心他是否受刺激，杨睿却面无表情道：“今天谢谢您了，唐……阿姨！”

  唐虹浑身一颤——若没记错，这是杨睿首次唤她“阿姨”！虽来得迟，总好过不来。这声称呼意义非凡，意味着杨睿不再如先前般排斥她。

  她声音微颤，受宠若惊：“你……你这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语带哽咽。

  唐梦惊讶地看着母亲，实在不解：为何杨睿简单一声“阿姨”，能让她激动至此？

  杨睿暗叹，正欲告辞，唐虹似知他心意，抢先急道：“孩子，你这几天先住在阿姨这儿，好吗？”

  “这个……”杨睿大为为难。刚才那声“阿姨”确是发自内心——并非察觉唐虹待他特别，而是感受到她的真心诚意。若在失明前，他定会断然拒绝，但经此一劫，尤其在孟愈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他明白了许多曾经不愿懂的道理。

  见他要拒绝，唐虹连忙阻止：“在阿姨这儿，好歹有人照顾，孟愈也不用那么累。你若执意回去，不出几天她先垮了！想想看，她既要上班，回去还得照顾你。就算你能自理，她也不放心啊！而且……阿姨也不放心！很多人都不放心！你忍心让这么多关心你的人难过吗？忍心拒绝大家的好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