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双目失明

  半盒烟燃尽，仍不见唐梦踪影。杨睿烦躁难耐，索性躺倒冰冷石阶，借寒气刺激思绪。

  马云飞这般纠缠，实非追求良策。杨睿暗叹：对付心高气傲的女子，当如猎兔——先循迹追踪，待其惶惑时，反坐下从容拭枪。兔必好奇回望，此时枪口早已候个正着。

  欲擒故纵，方为上策。可惜马云飞不谙此道，若他愿学，自己倒可指点一二。转念又想，或许是他太过娇纵唐梦。男子汉大丈夫，当疼则疼，该霸则霸，火候拿捏恰到好处，方为至境。

  ——当然，这些多是杨睿摆摊闲暇时的空想，尚未实践。用他的话说：理论知识丰富，实际效果待考。

  此刻他更忧心双目之事。张、徐二人之言让本已绝望的心重燃希望，当务之急是找出症结所在。

  另有一事困扰：他的意识仅能锁定有过一面之缘者。对陌生人，只能凭脚步、呼吸、心跳判断。方才在街试验多次，皆证实此点，这更坚定他复明的决心。

  冬日卧地，引得路人侧目。杨睿反倒心安理得，竟轻声哼起歌来。

  忽闻卜易居内脚步急促，似一逃一追，至厅中僵持。杨睿略一感应，苦笑摇头。

  唐梦怒声清晰传来：“我早说清楚了！我们只是朋友，没必要回答你任何私人问题！”

  看来马云飞问了不该问的。杨睿暗叹：唐梦在他心中分量果然不轻，否则一向温文的马云飞不会如此失态。

  “难道我半点机会都没有？”马云飞强作平静，声线却微颤。

  “半点都没有！绝对不可能！”唐梦甩开他的手。

  “那你告诉我，是否心中早有所属？”马云飞沉声问。

  “有必要告诉你吗？”

  “至少让我死心，输得明白！”

  唐梦默然片刻，语气转缓：“好，我告诉你。多年前我已心有所属，嫁给他是我此生最大心愿。只是我……”她呼吸微促，压下激动，“现在你满意了？”

  “那人是谁？我认识吗？”

  “没必要告诉你！”

  马云飞一怔间，唐梦已夺门而出。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马云飞目光渐冷，喃喃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求我。”言毕转身入内。

  唐梦气冲冲至门口，才想起杨睿被忘在屋内。正自懊恼，却见墙角歪坐一人，叼着烟卷闭目哼曲，不是杨睿是谁？

  满腔怒火霎时烟消云散，化作一片柔情。她轻蹲身旁，柔声嗔道：“这么冷的天，也不怕着凉！快起来。”边说边扶他起身，细心拍去衣上灰尘。

  杨睿佯装刚醒，笑道：“可算出来了！再等下去，花儿都要谢了。”

  唐梦知他独行不便，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心中更觉酸楚，搂紧他胳膊柔声道：“我们回家。”

  杨睿稍挣未果，只得放弃。暗忖：难怪马云飞求而不得，原来她早心有所属。好多年前？这丫头才多大？

  唐梦自不知他心思，搀着他缓步离去。

  璞茗轩楼上，马云飞默然凝视二人相偎远去的背影，目光冰寒。直至身影消失，他才转身，面上已恢复如常。

  “马先生心情不佳？”张释荣半开玩笑。

  徐寅随口附和：“我也觉着。”

  马云飞打个哈哈：“二位这次可看走眼了！”

  “是吗？”张释荣不再深究，他阅人无数，岂会看不出来？

  徐寅耸肩不语，显然不信。

  马云飞转开话题：“方才二位与杨睿聊了什么？”

  “没什么，”张释荣抢道，“不过是风花雪月。”

  马云飞深深看他一眼，若有所思：“不知他可曾提及后续计划？我实在好奇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张释荣哈哈一笑：“这小子精得很，他若不想说，谁也套不出来。”

  马云飞点头称是。杨睿确是他看不透的人。几人又闲谈几句，各自散去。

  唐梦居所距步行街不远，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却也因此常遇堵车。二十公里路程，竟走了近两小时。

  闹市中建别墅本已稀奇，更遑论在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若换作杨睿，定不选此喧嚷之地。

  如今富人多择郊外清幽处，甘愿每日多行路程，图个清静。璞茗轩便是典型。更有甚者，南北皆置产业，冬南夏北，怡然自得。

  由此可见，富人不仅懂得生活，更懂得享受。既有余财，善待自己也是应当。

  唐梦的家竟选在闹市中心，这让杨睿颇感意外，却也没多琢磨——毕竟有钱人的想法总是各异。人一旦富了，难免生出各种怪癖，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用杨睿的话说，就是“有几个臭钱烧的”！

  保姆开门后，唐梦扶着杨睿走进屋内。

  虽是初次到访且目不能视，杨睿仍敏锐地察觉到这宅子的风水布局极为讲究——踏入瞬间，一股舒爽气息扑面而来。风水师的直觉告诉他：此处的格局绝非寻常人手笔。

  客厅里，唐虹、林东与孟愈正在闲谈。见二人归来，反应各异。

  唐虹显得格外激动，先感激地看了眼林东，起身欲迎，却又犹豫着坐了回去。

  林东含笑点头，对杨睿最终应约而来显然十分满意。

  孟愈则毫无顾忌，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杨睿的胳膊，取代了唐梦的位置。

  唐梦本要扶杨睿入座，见孟愈如此，只得松开手，却仍守在旁边。

  杨睿早感知众人存在，只佯装未觉。

  “怎么才回来？担心死我了。”孟愈轻拉杨睿衣袖嗔道。

  她本是无心之语，听在唐梦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什么叫“担心死了”？难道和我在一起还不放心？

  也难怪，自杨睿失明后，一直是孟愈在旁照料，一日不见，难免牵挂。

  杨睿知她言语欠妥，心下却是一暖——有人惦记的感觉，确实很好。

  他呵呵一笑：“你啊，少操些心，当心老得快！这一路上唐梦就没松开过我的胳膊，搞得我像个弱智似的。不过回头率倒是百分百！”

  一句玩笑轻松化解了唐梦的尴尬，也点明她照顾周到。

  连林东和唐虹都不禁暗赞杨睿处事圆融。这般人才若去行骗，真是大材小用。

  唐梦心中甜意暗生——这人倒也知好歹。

  孟愈感激地看向唐梦，那神情仿佛对方照顾的是她自己一般，让唐梦刚转好的心情又生别扭。

  待孟愈扶杨睿坐定，唐虹急切问道：“吃饭了吗？饿坏了吧？”

  杨睿微笑未答，孟愈已接口：“干妈亲自下厨，等你们好久了。”

  这不用她说，杨睿自然知晓——回来的路上电话不知催了多少次。

  见杨睿点头，唐虹立即起身亲自去厨房端来预留的饭菜。这般殷勤反让杨睿有些不自在，心中泛起异样感触。他望着唐虹诚恳道：“这次来打扰董事长，实在过意不去。无论如何，这份心意我铭记在心。”

  唐虹暗叹——这孩子连声“阿姨”都不肯叫，分明是要保持距离。她勉强一笑：“客气话就别说了，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了。”

  “你小子有口福啊！”林东笑道，“我和你阿姨相识这么多年，尝她手艺也不过十次！”他特意加重了“阿姨”二字，显然别有深意。

  杨睿点头称谢。他很想询问国外医生的安排——对这“外来的和尚”仍抱有一线希望，又恐显得太过功利，终未开口。

  草草用过饭，杨睿借口疲倦，在孟愈搀扶下回到为他准备的客房。

  房间宽敞，设施齐全——这些自然是孟愈在旁解说。

  轻拍孟愈肩头示意她坐下，杨睿问道：“国外医生在哪？你见过了吗？”

  “急什么？也不差这一两天。”孟愈疑惑地看他一眼，随即恍然——他是不愿在此久留。便温言劝道：“这里环境不错，等我假期结束就要上班了，你独自在家我也不放心。”

  杨睿默然。失明这几日，他过着饭来张口的生活，虽是最失落的时光，却也是生平最安逸的日子——至少无需为三餐发愁。他确实未曾想过孟愈提及的问题，不知不觉间，已习惯依赖她的照料。

  人在突遭打击时，总会本能地抓住救命稻草，无论心理还是生理，都急需他人关怀来确认自身存在。

  而今孟愈一语惊醒梦中人，迫使他思考：若双目永不能复明，该如何自立？积蓄终有尽时，届时又当如何？

  人终究要靠自己。杨睿苦笑摇头，满脸无奈。

  见他神色复杂，孟愈心中酸楚，轻步上前蹲下，虚弱地靠在他膝头，强忍哽咽：“若你真不想待在这儿，明天看完医生我们就回家。班我也不上了，专心照顾你。”

  杨睿失笑，心下感动，轻抚她的发丝：“傻丫头，不上班喝西北风去？放心，天塌不下来。”

  孟愈顺势伏在他怀中低声抽泣，显然对杨睿复明已不抱太大希望。

  杨睿暗叹，抬起右手欲搂住她，却不知想到什么，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别担心，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想。”孟愈忽然抬头，郑重道，“我会一辈子陪着你。”

  杨睿一怔。这话已非孟愈首次说起，若前两次是玩笑，此次呢？即便再迟钝，他也明白她的心意。可如今自顾不暇，何谈予人幸福？更想不通的是，昔日见面就刁难他的孟愈，何时情根深种？

  他呵呵一笑：“傻妞，你还要结婚生子，过自己的人生，路还长着呢。心意我领了，可别再说傻话了，我承受不起。”

  孟愈仔细端详，见他全无装傻之态，眼中闪过黯然，沉默片刻低声道：“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明天医生会来检查。”她咬咬唇又道：“这房间是干妈独自收拾的，每件物品，连你床头的枕巾都是她精心挑选，连我要帮忙都不让。所以……你别辜负她的好意。”

  杨睿微怔，长叹：“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家啊。”

  行至门外的唐虹母女，恰听见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竟让二人窥见了他真实的心声。

  本欲进门的脚步，顿时滞在门外。

  “其实……”孟愈犹豫道，“干妈心里也很苦。我看得出来，她关心你胜过关心自己……”

  杨睿摆手止住她：“人和人不同。就像我，习惯了为自己操心，习惯无人关怀。若突然有人如此待我，却不知缘由，你会怎么想？”

  孟愈怔住。

  杨睿续道：“我肯定会不习惯，觉得别扭。”

  “那不一定！”孟愈反驳，“我会觉得很幸福！”

  “幸福过后呢？”

  孟愈正待回答，杨睿已摆手笑道：“罢了，这个话题太沉重。你的房间在哪儿？早点休息，我想静一静。”

  孟愈不紧不慢道：“我的房间就在这儿啊，还去哪儿？”

  杨睿“大惊”，虽不能视仍装模作样环顾四周：“可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啊！难道……哎哟！”

  话未说完，孟愈的魔爪已掐上他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