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多此一举

  林东心中暗自称奇——眼前这人双目炯炯，哪里像失明的样子？说出去谁信？

  “不必这样看我。”对方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那么聪明，很多事应该早就想通，只是不愿深想罢了。”

  杨睿轻叹一声，语气淡然：“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她知道我是他儿子，为什么要编造一个谎言来骗我呢？是觉得有我这样的儿子丢人，还是……她根本不敢见我？”

  林东神色一暗：“她没有骗你。他小时候确实报过你，当然，那个你，才是你先母真正的儿子。很可惜，他在一岁时就夭折了。”

  “什么？”杨睿大惊。

  “当时唐家正值最黑暗的时刻，你妈，应该是你阿姨，也是在那个时候怀上了你。”林东解释道，“但她没有办法养育你，因为你先母没有了孩子，所以便把你托付给了她。我想她是怕见到你，更怕你不认她。”

  杨睿只觉得荒谬——既然顾虑重重，又何必多此一举？

  “走吧。”他长叹一声，率先朝门外走去。

  林东愣在原地，竟一时忘了杨睿本该是个盲人。

  杨睿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从小会被当做“定盘星”来培养。其实压根不是什么形势派风水秘术的传承，完全是因为他身上根本没有杨家半点血缘，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让他继承。

  等孟愈和唐梦收拾妥当出来时，杨睿早已坐在车里悠闲地抽着烟。孟愈笑着将杨睿的过人之处说与众人，自然引来一片惊叹。

  返程途中，杨睿接到吴艮来电，说马云飞的璞茗轩出了状况，请他即刻前去。他当即决定改由唐梦陪同，孟愈则因唐虹有事相找，与林东先行离开。

  时近正午，唐梦顺路带他到上次那家餐馆用餐。令杨睿意外的是，这位看似刁蛮的千金小姐实则细心周到，对他处处迁就，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让他不由苦笑——难道盲人注定要被同情？若连刘婕知晓后也这般待他，他宁可不要这份怜悯。

  饭后，唐梦提议散步前往步行街。

  她挽着杨睿的胳膊并肩而行，在路人眼中宛若情侣，无人知晓她实则在为他引路。其实杨睿稍加适应便能独行，但唐梦执意不肯。

  “你床头的书我都带上了。”她没话找话，却忘了他已看不见。

  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杨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碎话题，直到临近步行街，唐梦突然问：“你床头那个布娃娃挺别致的，就是有点旧，有十多年了吧？”

  杨睿唇角不自觉漾开笑意：“十六年了，不知不觉就这么久了。”

  “那么旧了，不如扔了？”

  “那怎么行？”他正色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份礼物。”

  见他如此紧张，唐梦抿嘴一笑：“开玩笑的。给我讲讲它的故事？”

  杨睿“看”向她，虽目不能视，却似要洞穿她的心思。

  “你好像很爱打听别人隐私？”他挑眉。

  “好奇而已，不说算了。”她别过脸，暗恼自己心虚——反正他也看不见。

  说来奇怪，经她一问，那些尘封的记忆竟翻涌而上，让他生出倾诉的冲动。他摇头甩开这莫名的念头，笑道：“那是我小时候，一个小傻妞送我的……”说着，他眼中泛起罕见的光彩，恍若重回童年。

  唐梦听得入神，时而蹙眉，时而抿嘴偷笑，神情随着他的讲述起起伏伏。

  “你说……她还会回来找你吗？”故事讲完，她意犹未尽地问。

  杨睿耸耸肩：“天知道。”

  “要是她真的回来，恐怕你也认不出了。”

  “认不认得出我不确定，但她肯定认不得我了。”他笑了笑，“人家现在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人？还是个瞎子。说不定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了。”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惘。

  “那不一定。”唐梦摇头，“说不定她哪天就出现了，就怕你认不出人家。”

  杨睿懒得争辩，这终究是渺茫之事。

  “说起来，孟愈真是个不错的姑娘，比那个刘婕强多了。”

  杨睿沉默。这些日子，他确实感受到孟愈发自内心的关怀，更发现了她从前被忽略的温柔——这词从前与孟愈毫不相干，如今却真切地体现在她身上。

  “她确实很好，可惜……”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言散在风里。

  唐梦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轻声道：“我若是男人，定要娶她为妻。这么好的姑娘，哪里去找？”

  杨睿冷汗涔涔——怎么他遇见的女子个个如此八卦？表面一个样，私下却一个比一个热衷打探。

  他干咳两声：“快到了吧？”经他提醒，唐梦才发觉已到步行街入口，马云飞的璞茗轩近在眼前。

  到得门口，杨睿自然地抽出手臂。

  “怎么了？”唐梦不解，“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杨睿轻笑：“到了你男朋友的地盘，总得避嫌，被人误会就不好了。”

  “男朋友？”她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他说的是马云飞，急忙解释，“我早说过，我们只是世交，仅此而已！”

  杨睿但笑不语，摆明不信。

  “喂，我再强调一次，我跟他没关系！”

  他正要开口，一阵脚步声伴着熟悉的香风袭来，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来人的面容。他微微一愣——她怎么会在这儿？难道真与马云飞相识，甚至……

  唐梦也听见脚步声时，那人已到近前。

  杨睿转向来人，含笑招呼：“真巧啊，胡悦小姐。”

  正是越园那位酷似三上悠亚的坐台小姐胡悦。虽看不清对方面容，杨睿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加速的心跳——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不愧是风月场中历练过的，心理素质极佳。

  胡悦微怔之后迅速恢复镇定，目光先扫过搀着杨睿的唐梦，才嫣然一笑：“哟，杨先生也爱来这种地方？还以为您只钟情日式……啊，抱歉！这位是您女朋友？”话到尾句，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唐梦。

  唐梦起初疑惑杨睿为何与一个外国女子相识，待听到“日式”二字，猛然记起林东说过杨睿曾去越园找小姐，不由恼恨地掐了他一把。

  杨睿忍痛保持微笑，心中却疑窦丛生——上次在蒋向阳家，胡悦还主动替他隐瞒去越园之事，今日为何故意提及？他这人就是这样，简单的事偏要往复杂想，复杂的事却力求简单。

  胡悦方才看似失言，实则为转移视线。她想掩饰与马云飞的关系？极有可能！转念一想，这事本就与他无关，何必深究？遂洒脱一笑：“胡小姐好兴致。”说着侧身让路。

  胡悦深深看他一眼，对唐梦点头致意，翩然离去。

  “她很美。”唐梦望着那道背影，轻声道。

  杨睿以男性视角评价：“不仅美，身材更是一流。”

  唐梦好笑地打量他：“看来你眼睛好得很嘛，连人家身材都看得见？”

  杨睿正色道：“俗话说闻香识女人。自失明后，其他感官特别灵敏，尤其是鼻子和耳朵。”说罢煞有介事地摸摸鼻尖。

  “狗鼻子……”唐梦小声嘀咕，撇下他径自前行。

  杨睿佯装未闻，心下感叹女人心海底针——方才还紧挽不放，转眼就置之不理。有些女子，果然还是少惹为妙。

  幸而他曾来过，凭借记忆与强大精神力，倒也不惧。

  唐梦并非真不管他，只是对他目不能视却精准唤出女子姓名大为好奇。见他无需引领也能准确找到位置，更是暗暗称奇，心道这人果然有些门道。

  二人走进马云飞的占星楼，果然见他对二人同来面露诧异，但因有外人在场不便多问，眼中好奇却掩藏不住。

  唐梦自然不会解释，这些她在马云飞面前向来随心所欲。

  张释荣与徐寅交换了个暧昧眼神，吴艮则愁眉紧锁地坐在一旁，见杨睿进来顿时喜形于色。

  无人察觉杨睿眼睛异常。

  唐梦无视马云飞的目光，搬来椅子坐在杨睿身旁。这番举动让张释荣等人瞠目——马公子的女友竟与别的男子如此亲密？如今年轻人也太随便了！

  马云飞脸色难看，却仍强自克制。

  杨睿无奈苦笑，此事越描越黑，索性由它去。清者自清。

  感应到吴艮的气息，杨睿转向他笑道：“老哥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吴艮苦笑看向马云飞，示意由他说明。

  马云飞点头道：“老弟请看，这是我为吴先生推演的星座图。”

  吴艮的星座图杨睿早已谙熟——在尚未完全模拟成功时，他便常来偷师。无非是以黄道星座为坐标，在电脑中模拟星空，定位主命星座及关联辅星，再隐去无关星座，使剩余星体自然串联成图。

  但这远远不够。星图必须随实际天象运转，无论自然演变或人为干预，都要实时映照。如何将纸面星图与真实星象联动，才是关键。

  可惜杨睿偷学数次，始终不得要领。

  马云飞的星座图，本质上与风水术同源，只是呈现方式不同——一个显于星图，一个现于卦象。

  若单论效率，杨睿施展先天或后天八卦或许更快，但此事牵扯甚广，恐有奇人异士暗中干预，情势便复杂起来。他之所以二者兼顾，正是为了多一重保障。

  主命星与辅助星的关系，恰如行政体系中的上下级。主命星统揽全局，辅助星则各司其职，分管生、老、病、死、运道等具体事务。虽职位不高，权责却重。命运越是波谲云诡，辅助星便越多。

  马云飞连唤数声，却见杨睿安坐不动，心中纳罕：这小子往日总来偷师，今日请他正大光明地看，反倒不看了？

  杨睿有苦难言——双目已盲，如何观图？难道用听的？

  唐梦暗自着急。来时杨睿叮嘱她勿将眼盲之事说破，此刻即便马云飞屡次投来询问目光，她也只作不见。为照顾杨睿，她也未像以往那般主动回避。

  正欲提醒，杨睿已长身而起，却未走向星图，只在室中踱了几步，开口道：“星图之事我等皆是外行，还请详解图中所示症结，我等再依情应对。”

  众人皆觉有理，纷纷附和。

  马云飞本欲借星图实时变化增强说服力，见众人如此说，只得退开半步，将整幅星图完整呈现于大液晶屏上。

  图中星宿看似杂乱无章，彼此间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由微弱光丝串联，构成不规则的圆环。所有星宿皆向边缘一颗最为耀眼的星辰传递着纷繁信息。

  唐梦在一旁低声为杨睿描述图形，对众人诧异目光置之不理。

  马云飞强压好奇，伸指指向那颗最亮的星宿：“诸位请看，此乃吴先生的主命星。”

  众人齐齐点头，唯杨睿虽面向星图，面色却无丝毫波动。

  “再看此处……”马云飞虚划一圈，“除主命星外，其余皆是辅助星，粗略统计已有二十八颗，尚未算入遗漏之数。”

  众人再度颔首，对马云飞的详尽解说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