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莲叶何田田

  今儿天气难得凉快。
  沈知溪陪着冯若昭在园子里走，脚步放得极缓，顺着她的节奏，身后婢女摇着扇，风慢悠悠地拂过来。
  冯若昭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手时不时就往隆起的小腹上放，沈知溪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声音温和。
  “听吴太医说，这几日小家伙动得勤，现在还好吗？”
  冯若昭露出柔和笑意，语气欢喜道。
  “是啊，昨日午后，他连着踢了好几下，嫔妾都忍不住笑了。”
  沈知溪瞧着她眼底的亮，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听着轻松，实际上想象不全她的不易。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委屈你了，若昭。”
  冯若昭笑着摇摇头。
  “嫔妾甘之如饴。”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撞见一丛茉莉开得正好，星星点点的白花嵌在绿叶里，素净得可爱，就是生得矮了些，得蹲下身才够得着。
  冯若昭目光扫过那丛茉莉时，没忍住多停留了一下，藏着没说出口的喜欢。
  沈知溪看在眼里，停住了脚，对她说道。
  “你且站着别动。”
  他撩起袍角，小心翼翼地蹲下去，认真挑选那开得最舒展的，他起身笑着看向冯若昭，自然地把那小簇芳香茉莉递过去。
  “刻玉雕琼作小葩，清资元不受铅华。”
  “这花清雅，衬你。”
  敬嫔伸手接过来，碰触到花茎的微凉，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香，淡雅清甜，轻轻挠着心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忽然觉得心里慢慢悠悠地被欢喜填满了。
  ……
  逛了一圈，最后停在曲院风荷。
  沈知溪看出来冯若昭累了，便扶她坐下，接过帕子替她擦拭鬓角的薄汗。
  “累着了？这就送你回去歇着。”
  正要起身，忽然有歌声从荷花深处飘来，不是宫里惯听的靡靡之音，倒像山野里的清风，清润婉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调子简单，词也浅淡，可被那嗓子唱出来，有说不出的鲜活，好像真的有个采莲女蹲在荷叶里，眼波随着歌声荡过来。
  沈知溪的脚步顿住了，侧耳听着，眼底掠过兴味，扶着冯若昭的手松了半分。
  冯若昭看在眼里，故意用帕子掩着笑唇，慢悠悠道。
  “这歌声倒动听，皇上不若寻过去采摘荷花？可别错过了好景致。”
  她语气里的揶揄半真半假，沈知溪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怎么若昭今日也开始嘴贫起来了。”
  他转头望向那片接天的荷叶，歌声还在断断续续飘着，确实勾人，随即收了神，笑着看向冯若昭。
  “再好听也不及你要紧，朕送你回去。”
  冯若昭真心实意地展露笑颜。
  回了寝殿，沈知溪仔细交代后，才带着人离开。
  等皇上圣驾走了，含珠才凑到冯若昭身边，小声嘀咕着。
  “娘娘，方才那歌声这么好听，您怎么还劝皇上去呢？万一……”
  冯若昭斜倚在软枕上，轻嗅着沈知溪摘的那簇茉莉。
  “皇上是什么人？真要动心，我拦得住吗？我若拦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大方点。”
  随后开心地笑了。
  “你瞧，皇上纵是被歌声勾了神，也心里记着我有孕，会先顾着我，这就够了。”
  帝王的心就像那池子里的水，深着呢，与其让他惦记着水里的影子，不如先稳当占住岸边的位置。
  含珠听得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
  “娘娘英明。”
  另一边，沈知溪出了坦坦荡荡，却没往九州清晏去。
  苏培盛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皇上，荷花开的正盛，不如去瞧瞧？”
  沈知溪望着曲院风荷的方向，那歌声似乎还在脑海里飘，他点了点头。
  重回故地，那歌声竟还没停，只是调子慢了些，缠缠绵绵的。
  沈知溪上了苏培盛安排好的小船，船身拨开层层荷叶，悄无声息地往深处去。
  歌声越来越近，清润里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颤的人心头荡漾。
  那人穿着旗装，外罩石青缎对襟坎肩，如意纹缀錾花扣，内搭月白缠枝莲暗纹衬衣，百褶灵动。
  她坐在船尾，手里捏着支莲蓬，轻轻哼唱着，像是在琢磨哪个调子不对。
  船桨搅水的声响惊动了她，歌声戛然而止。
  那人猛地回头，望见沈知溪的身影，手里的莲蓬吓得掉进舱里，脸霎时红透，慌得手都不知往哪放。
  “皇上……”
  是安陵容。
  沈知溪靠近，迈上她的船，拉着她的手。
  “小心摔着。”
  安陵容这才稳住身子，却不敢坐，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
  “嫔妾不知皇上会来，这几日园子里静，嫔妾闲来无事随口开开嗓子，没成想扰了皇上……”
  她心里头慌得厉害。
  其实哪是闲来无事？
  之前听小德子说皇上被唱昆曲的宫女吸引时，她便记在了心上。
  自己嗓子不算顶好，以前哼曲子总被娘亲和萧姨娘夸好听，便想着偷偷练熟了，再找个恰当的时机唱给皇上听，也算是份心意。
  谁料今日找到这清静地方练得入神，竟被皇上撞了个正着。
  这会子被他盯着，只觉得方才唱得定是处处破绽，脸颊发烫到不敢抬头。
  沈知溪瞧着她这副模样，倒觉好笑。
  往日里承宠时，她虽也羞怯，却也有几分放松，此刻却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浑身都炸着毛，眼底藏满被撞破心事的无措。
  他弯腰拾起掉在舱里的莲蓬递到她面前。
  “方才那曲儿唱得不错，调子清润。”
  安陵容被他夸得睫毛一颤，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见他眼里带着笑意，并无半分嫌弃，心头刚要放松却又更慌了，接过莲子时手指都在抖。
  “谢皇上，其实嫔妾还没练好呢……”
  后半句说得极轻，既像是怕被他听见，又像是忍不住要坦白。
  她本想再练些时日，把转音磨得更顺些，再唱给他听的。
  沈知溪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忽然伸手，替她理顺碎发，带着笑意道。
  “再唱两句来听听。”
  安陵容眼底水光潋滟，带着羞赧和欢喜，轻轻唱起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歌声渐渐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