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朕可不是君子

  余莺儿用银子打点了管事嬷嬷，让她从最苦最脏的杂役换到了宫道负责照料花木的差事。
  她天天暗中观察，偶然间发现当今圣上无论多忙，每周都会去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机会来了！
  余莺儿狠狠心，花银子托相熟的小太监从宫外偷偷弄来了好的胭脂，天天对着水缸精心打扮，描眉点唇的，还时不时头上戴个花。
  还别说，簪在鬓边的绢花衬得她还挺娇俏的。
  每天早晨，余莺儿便早早当值，专门在去寿康宫的宫道旁，拿着水壶浇花，摆出专注认真的姿态。
  她在等。
  终于，当那抹明黄身影远远出现在宫道尽头，余莺儿立刻投入工作。
  她微微侧身，露出精心修饰过的侧脸和鬓边的花，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开得正盛的芍药浇水，一边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自言自语。
  “小芍药呀，你可真是争气，前几日瞧着还蔫蔫的，今天你就振作起来啦～让我给你松松土，透气吧！”
  余莺儿学着戏文里的内容，对着花苞说，尾音拖的软软的。
  在她紧张的心跳声中，沈知溪径直走过，带起一阵风，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余莺儿并未气馁，反而激起了斗志，她故技重施，依旧打扮精致。
  宫道还带着晨露的湿意时，余莺儿捧着盆山茶花，花瓣红得发亮，带着点娇嫩的白。
  明黄衣角刚晃进余光，她深吸一口气，踩着裙摆衣角，脚下踉跄了一下。
  “啊——”
  惊呼出口时，身子倾斜，眼看就要扑在地上，那盆山茶花脱手飞出去，她慌忙想伸手去捞，一只手已先她一步，稳稳托住了。
  是皇上！
  眼前这宫女颤抖着身子，抬起脸，怯生生地瞥了沈知溪一眼，便慌忙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带着哭腔道。
  “奴婢冲撞圣驾，差点摔了花，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精心描摹的眉眼下满是惶恐可怜，鬓边那朵绢花晃得歪散，倒真有几分狼狈的娇怯。
  沈知溪的脚步确实停住了，他垂眸，目光扫过她发髻，把手里的花盆递过去。
  “下次小心点。”
  就走了。
  走了。
  了。
  。
  既没问她的名字，也没斥责，更没有她预想中的怜悯或怜惜。
  余莺儿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脚步声远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养性斋前的池水清澈，映着岸边的玉兰，沈眉庄握着笔正细细勾勒着玉兰的瓣尖。
  沈知溪从曲桥过来时，见她垂眸作画的模样，脚步不自觉放轻了。
  他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直到纸上玉兰花栩栩如生，才含笑开口道。
  “竟不知你擅长工笔，这花瓣栩栩如生，倒像是刚从枝上摘下来的。”
  沈眉庄闻声抬眸，搁下笔行礼，耳尖先泛起薄红。
  “不过是闲来无事，学着涂画几笔，让皇上见笑了。”
  沈知溪拾起画笺，认真欣赏道。
  “笔触稳静，配色也雅致，画的不错。”
  他扫过石案上散落的几张废稿，半开的杏花被勾勒出一半，诧异道。
  “怎么不继续画杏花了？”
  沈眉庄眼睫颤了颤，望向池边开的正盛的玉兰，眉梢带着浅淡的笑意。
  “玉兰开得正好，想着画好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带去，她老人家近来总念叨着御花园里的花开得热闹。”
  她顿了顿，解释道。
  “而杏花……嫔妾打算回去再画给嬛儿。”
  沈知溪眉峰微挑，曲起手指在画笺边缘轻敲了敲。
  “啧，眉儿真贴心，不过——朕的呢？朕适合什么花？”
  这话让沈眉庄心头一跳，颇有些不知所措。
  “嫔妾觉得……皇上是竹，未出土时先有节，亦是君子。”
  沈知溪忽然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头，语气里带着促狭道。
  “朕可不是什么君子，朕想要的，总得想方设法拿到手。”
  他牵起沈眉庄的手，往不远处走去，掌心烫的沈眉庄手指蜷了蜷，终究没舍得挣开。
  苏培盛和采月收拾好画具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了这份静谧。
  来到御竹林，风穿竹叶，簌簌地响。
  沈知溪侧头看她，眼底漾着笑。
  “方才说朕是竹，要画幅竹赠予朕，那就同你来瞧瞧。”
  沈眉庄耳尖泛着粉，不好意思道。
  “皇上！嫔妾……”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打断她的话。
  “你既要送朕竹画，那朕也得礼尚往来才是。”
  说话间已来到竹林深处，小太监摆出梨花木椅，椅面上落了片竹叶，沈知溪抬手拂去。
  “坐这歇会，朕给你画张新鲜的。”
  沈眉庄依言坐下，她抬眼见沈知溪接过采月递来的纸笔，就着案桌铺开笺纸，笔尖蘸了墨，却不急着画。
  先往自己这边望了望，目光落她鬓边玉簪上，又滑到她交叠在膝头的手，打量着什么。
  沈眉庄轻声问，指尖无意识绞着。
  “皇上您要画什么？”
  “等下便知。”
  他低头落笔，笔锋在纸上勾勒。
  沈眉庄安静坐着，看沈知溪手腕轻转，他画得专注，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画便成了。
  沈知溪抬眸，笑着看向沈眉庄。
  “看看，像不像？”
  沈眉庄接过，见墨色漫开，修竹下有个女子，正仰头望着竹梢，侧脸柔和，连鬓边那点碎发都画得分明。
  是她。
  她看得怔了，忘了言语。
  风过时，竹影在她发间晃。
  沈知溪笑道。
  “方才说过，礼尚往来，你画竹赠朕，朕便把你画进竹里，你瞧，朕不也在画里陪着你吗？”
  这话里的揶揄再明白不过，沈眉庄脸颊烫起来，故作不开心，眼角却弯着。
  “皇上分明是取笑嫔妾，还说什么礼尚往来。”
  “哦？”
  沈知溪往前一步，离她近些。
  “那依你说，该怎么算？”
  沈眉庄被他看得心跳快了半拍，忙别过脸，望着远处的竹梢笑道。
  “嫔妾说不过皇上，这画……臣妾收下便是。”
  苏培盛和采月远远站着，见皇上贴着惠贵人的背影，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