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红梅谈心

  甄嬛久病未愈，延禧宫的宫女太监们眼看甄常在越来越没机会得宠，纷纷做鸟兽散飞。
  甄嬛也由着他们去，只留下浣碧、流朱、槿汐、佩儿和小允子。
  惠常在和安答应有宠，内务府不敢怠慢，送的东西都是上等的。
  她们二人都会送些物件到延禧宫，甄嬛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太和殿，除夕宫宴。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发烫，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尽是皇家富贵气象。
  宜修坐在凤座上，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皇帝和怡亲王把酒言欢。
  这是她精心筹备的盛宴，每道菜肴、每盏宫灯、甚至每套桌椅都经过她亲自过目。
  沈知溪面带笑意，目光转向宜修，他举起酒杯，声音温和。
  “皇后辛苦了，这年节操持得极好，朕敬你一杯。”
  宜修心头微暖，端庄地执起酒杯，唇边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
  “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谢皇上。”
  她含笑饮尽，喉间滚过热辣的酒液，眼底眉梢都是快意，忙活的意义，便是此刻，皇上眼中只有自己。
  华妃见状，挑眉，娇声笑道。
  “皇上可不能厚此薄彼呀，臣妾也敬皇上一杯，愿皇上龙体康泰，福泽绵长！”
  年世兰本就明艳照人，此刻在宫灯映衬下更显张扬，齐妃也连忙跟上，带着几分憨直地嚷嚷起哄。
  “还有臣妾，臣妾也敬皇上一杯！”
  沈知溪心情不错，对华妃的骄纵和齐妃的直率都给予了包容，笑着应下。
  “好，都喝。”
  他举杯示意，一一饮尽，殿内气氛更加热烈。
  宜修面上笑意不变，藏着的手却悄然收紧，她看着华妃饮酒时仰起的雪白脖颈，恨意一闪而过。
  酒过三巡，华妃忽然放下酒杯，眼波流转，扬声道。
  “说来有趣，臣妾来赴宴的路上，见倚梅园那红梅开得正好，含苞待放，便命颂芝折了几枝最精神的来，同皇上共赏，为今日宴席添雅致。”
  她话音未落，颂芝已捧着瓷白瓶上前，瓶中几枝红梅姿态横斜，花苞点点，惹人怜爱。
  “华妃有心了。”
  沈知溪的目光被那红梅吸引，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赏。
  沈知溪想：这次宫宴没让华妃举办，红梅还是被她不知情地送上来了，不过自己不必去倚梅园便是了。
  可宜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红梅！
  她仿佛又看到了姐姐，这是姐姐最爱的花。
  皇上此刻看梅的眼神……他是不是又在透过这红梅，思念着姐姐？
  挫败感瞬间淹没了宜修，五脏六腑都绞紧了，原来她耗尽心血张罗的宴会，终究抵不过几枝红梅。
  沈知溪的目光从红梅移开，余光却捕捉到了宜修眼中的痛楚和灰败。
  沈知溪心下一沉，立刻明白了，宜修又多想了，她又将自己代入了影子。
  “皇后？”
  沈知溪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冰窟里拽出，宜修仓促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眸里。
  那里面映着宜修强撑的端庄，她能感觉到唇角僵硬的弧度正在消失。
  沈知溪面上不动声色，朗声对殿内众人道。
  “华妃这梅花添得妙，大家今日尽兴，好吃好喝！”
  殿内众人齐声谢恩，气氛复又热烈起来。
  随即，他转向宜修，声音格外温和，带着亲近。
  “皇后，朕觉得殿内炭火气有些重了，方才听华妃说起倚梅园红梅开得盛，倒是勾起了朕的兴致，你可愿陪朕去倚梅园走走，透透气，也看看这岁寒之景，如何？”
  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带着询问，更带着只有她能懂的安抚意味。
  宜修指尖冰凉，扶着椅背才勉强站起，经过华妃席前时，她捕捉到对方脸色难看和眼底的疑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皇上突然去赏梅。
  帝后二人相携离席，步入殿外清冷的夜色中。
  沈知溪没有多言，只是握着宜修的手稍稍紧了紧，宜修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望着前方隐约的红梅点点，以及身边人坚毅沉稳的侧脸，那颗被刺痛、被猜疑填满的心，一点点又恢复平静。
  也许……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她不敢深想，却忍不住悄悄地，更靠近了他一些。
  沈知溪停下脚步，在一株姿态遒劲的老梅树下站定，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知溪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直望进宜修那双努力掩饰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其实。”
  他开口，声音低沉，郑重说道。
  “朕知道，你方才在殿内，心里在想什么。”
  宜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否认，却被沈知溪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指尖冰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知溪没有移开视线，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雪花，动作温柔，却让宜修的心揪得更紧。
  “朕承认。”
  沈知溪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宜修的心上。
  “当初立你为继福晋，后来立你为皇后，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是纯元的妹妹。”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也戳破了宜修心中最深的隐痛。
  宜修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身体踉跄。
  果然……果然如此……这血淋淋的真相，终于被皇上亲口揭开了……
  然而，沈知溪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僵住。
  “但是。”他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那仅仅是以前。”
  “小宜。”沈知溪唤着她的名字，目光灼灼。
  “纯元再好，也只是过去。”
  沈知溪向前一步，离宜修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凝视着她眼中的惊愕、迷茫和不敢置信。
  “这些年来，朕看着你，看着你从王府侧福晋，走到中宫之位，看着你如何替朕打理这偌大的后宫，平衡各方势力，处理繁琐冗杂的宫务，事无巨细，从未出过大错……”
  沈知溪声音动容道。
  “朕看着你殚精竭虑，看着你如履薄冰，看着你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端着皇后的威仪，强撑着大局，朕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近乎剖心的坦诚道。
  “朕日渐感受到的，是你在朕生命里，早已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是宜修，是朕的皇后，是朕离不开的臂膀，是这深宫里，唯一能与朕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人。”
  他伸出手，不是帝王的姿态，而是身为丈夫的姿态，轻轻抚上宜修冰凉的脸颊，指腹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宜修，你明白吗？这些年，朕离不开的，是你，朕想珍惜的，也是你，只是因为你是朕的妻。”
  假山旁，一道人影死死的捂住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