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动摇（3）

  守拙虽是孤儿，却并非像寻常孤儿般出身慈幼局。
  他的身世像一截深埋沙场的断戟，虽锈迹斑斑，仍能窥见当年战火。
  故事要从十八年前的那场战役说起。
  老将军周战挥师冲锋，短短半月，敌方便溃不成军，尽显颓势。
  当庆功酒摆满案头，当战鼓擂得震彻云霄，一场意外猝然发生。
  周战最倚重的爱将仇锐，竟在调度时犯了个致命的低级错误——其错判敌军残部的撤退路线，将西侧防御的精锐调去东侧，等于亲手给敌军让开了缺口。
  敌军趁虚而入，转瞬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那一夜，战输兵亡，烽火燃透半边苍，至天明不歇。
  战后，周战在军营中反复推演局势。
  往日里战无不胜的挺拔背影，此刻在烛火下像一尊濒临崩裂的石像。
  推演了不知多少遍，他才终于肯撕开那层血淋淋的真相，军中有细作。
  而那细作，不是别人，正是他视如己出，亲手提拔的仇锐。
  他想嘶吼责怪，想将他按军法处置，甚至想把这个背主叛国的贼子钉死木桩上，鞭笞他被猪油蒙了的心。
  可，一切幻成空。
  第二日，军营号角尚未吹响，排头兵长跌撞着汇报，言仇锐于昨夜只身突袭敌营，力竭身死，万箭穿心。
  周战颤抖着接过仇锐的绝笔信，上面短短一行，仅有十字。
  仇锐说：“忠魂寄家国，青丝断天涯。”
  恨其不忠，哀其不悟，周战五脏俱焚。
  恰在此时，阵前忽而走进一名敌族装扮的女子。
  她什么都没说，却像顶着整片草原的朔风。
  孤寂，决绝，似长沟流月，宛青松落色。
  女子提竹篮，篮里用布包着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孩，小脸冻通红，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染血土地。
  “世间安得两全法。”女子将竹篮置地，说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他死，我不独活，我俩的儿，交给你。”
  周战看着她空洞眼底，像看见了两座坍塌中的城池。
  故事以美人计伊始，至将军提刀寻死了结。
  初见时，将军巡营，见女子立于帐外，鬓角簪朵无名野花。
  那是草原上最烈的花，开得疯，谢得更绝。
  女子说她是迷路的牧女，听闻军中塞鼓声，心绪难平，惴惴不安。
  话音落，她腰肢一软，钻进将军怀中，像抽去枝条的柳叶，骨软肉酥。
  从未近过女色的将军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女子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唇边挂一抹得意笑，三分狡黠，三分羞。
  很久后，西窗烛下，将军说：“那夜，塞北的风因为你，不再薄凉。”
  日子温吞过，各怀鬼胎的较量不知何时换了滋味。
  女子缠着将军讲中原的月亮，江南的雨，时而笑红了脸，时而又哭花了眼。
  将军熟读兵书，岂会不知温柔刀，刀刀蚀骨灼心，但他偏要饮下去。
  最后一次见面，将军拥她入怀，力道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他说：“我喜欢你的野心勃勃，我知你别有用心，懂你顾左右而言它，不怪你，是我没能力重整河山，还边关太平。”
  却见泪水崩坏，将军为她擦拭眼泪，轻柔如对待稀世珍宝。
  女子泪雾散，直面内心，忘情吻上将军双唇。
  那一夜，天为媒，地为烛，两人拜了夫妻。
  道一曲蟾宫曲，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将军为她泄露军情，算背叛家国。
  女子为她隐瞒部署，算负了族人。
  他们愧世间万物，独独无愧彼此。
  空余襁褓中的婴孩，在人世间孤悬。
  老将军周战痛失爱将，又见这遗孤眉眼间有其父锐势，思忖月余，取“守拙”二字赐名，盼他敛去锋芒，守一份拙诚温厚，休要重蹈“锐则易折”的覆辙。
  “...”
  “很感人的故事。”许扶摇深呼一口气：“但，这和你把蝴蝶双刀架在我脖子上，有甚干系？”
  谁能想到，上一秒兄友弟恭的两人，此刻剑拔弩张到生死相搏的地步。
  守拙的蝴蝶双刀牢牢锁着许扶摇颈动脉。
  许扶摇手中五枚银针稳稳指上方，最近的那根正对守拙瞳仁。
  两人胸口相离一拳，呼吸烫在对方脸上，每一丝气流皆带杀气，若谁先动，血溅当场。
  “夫子才高八斗，想来深谙开诚布公之道。”守拙沉声：“我已将身世和盘托出，自然要换你三句肺腑言。”
  “有其主，必有其仆。”许扶摇牙关紧咬：“小子，宋同风没教过你知恩图报吗，你怎敢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黄泉路上好寂寞。”守拙浑不在意一笑：“亟盼夫子相陪，况且...”他余光瞟银针，意有所指：“若我没看错，夫子的暗器，与伤我那人所用的，一般无二。”
  “究竟是救我性命的菩萨，还是锁我性命的修罗，我自有判断。”
  “一炷香。”许扶摇针尖擦守拙眼珠飞过，距离眉心仅半寸：“三个问题问完，我便替宋同风好好教你规矩。”
  守拙冷笑一声，收紧双刀：“第一，你为何偏巧在聚义寨现身。”
  “重伤初愈，去谢府寻振之。”许扶摇道：“他不在，我猜他前往聚义寨，之后事你俱清楚。”
  守拙刀锋高歌猛进，逼许扶摇喉结处滑落滴滴血珠：“第二，为何救我。”
  许扶摇忍够了受制于人，猛地偏过头，任凭刀锋豁开血口，鲜血瞬间喷涌，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死盯守拙：“因为你是宋同风的人，而我，心悦她。”
  守拙被他突如其来的疯劲吓到，面上滑过丝错愕。
  心道难怪此人能与谢铎结为兄弟，敢情皆是敢拿性命当筹码的疯子。
  至于他口中的心悦姑娘？
  “你也配。”守拙怒喝如雷：“我家姑娘，那可是要凤冠霞帔配龙袍的人物，何时轮到你痴心妄想。”
  许扶摇：“...”
  他低低笑出声，手指骤然发力，毫不留情地扎进守拙眼尾半寸：“我现在就废了你一双招子，喜欢看凤冠？好啊，到了阎罗殿，小子，你慢慢看那霞帔配谁。”
  守拙齿间倒抽一口凉气。
  疼！
  钻心的疼！
  比当年在沙场上，被敌军劈开腿骨更疼！
  “最后一个——”他强力维持镇定：“谢铎设下的瘟疫毒计，你是否早就知情！？”
  “瘟疫？”许扶摇捏针的手一顿，银针硬生生剜出个红点，下一刻，如闪电般抽回。
  他难以置信追问：“你说什么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