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自保(1)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一夜暑气化成霜,天光挣破黑幕,泼了松风堂满院透亮。
“神仙真人哎,可算收拾利落了。”慧娘叉着腰直喘气,胡乱抹了把额头汗水,拍去手上浮尘:“等秋嬢嬢和春江探亲回来,保管要夸我能干!”说着,冲宋同风扬了扬下巴,眨了眨眼。
宋同风莞尔一笑:“等她俩作甚?我先夸你,咱们慧娘呀,是天底下最最能干的姑娘。”
言罢,两人齐齐望向院内捆扎好的行李,件数不多,却周周正正,瞧着利落极了。
慧娘笑容缓缓顿住:“原以为要带走的东西能堆成山,没曾想,就这么一点。”
“人的一生,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宋同风语气归于平静:“终究些身外之物,是以何谓多,何谓少。”
慧娘听了,适才喜悦烟消云散。
她咬着嘴唇忍了再忍,挪到宋同风身边,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姑娘...”她斟酌开口:“咱们无外乎去将军府小住些时日,过阵子就回来了。您这样说,听着...叫人怪害怕的。”
昨儿宋同风从天香阁回府后,便命慧娘收拾家当,只说老将军年事已高,加之大病初愈,想搬去将军府,方便侍奉与陪伴。
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如何能引得姑娘如此唏嘘,慧娘想不明白。
“无妨。”宋同风察觉到她担忧目光,宽慰道:“你当我无端伤春悲秋罢了,去把守拙叫来,咱们该往崇文阁去了。”
不提还好,一提守拙,慧娘的火气顿时上头。
“他昨夜压根没回府!”她鼓起腮帮子,愤愤不平:“先前我当他是妥帖好儿郎,谁成想竟也学会夜不归宿的混账毛病!等他回来,看我不治得他服服帖帖!”
“守拙没回府?”宋同风不可置信。
慧娘重重颌首。
紫山距离上京咫尺,守拙又骑快马,一身轻功踏雪无痕,半日功夫足能打个来回。
换作旁人,夜里在外流连或许正常,可他却断然不会。
莫非出什么事情了?
“都怪姑娘,总派他去万花楼,断云阁等污糟地界儿。”慧娘嘟嘟囔囔抱怨,打断宋同风的思绪:“我看呐,现如今,他是心野了,眼也花了,连家都不回了。”
宋同风被狠狠噎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屈指在她眉心轻轻一弹:“依我说,是你这颗心,早跟着守拙飞远了。”
“姑,姑娘胡说什么!”慧娘脸“腾”地烧起来,慌里慌张拨开宋同风的手:“我,我怕他学坏而已!”
“是吗?我且问你,你以何身份怕人家学坏?”宋同风促狭笑道:“论年岁,守拙大你三岁,论身份,人家是将军府正经养大的郎君,你呀——”宋同风故意道:“不过是跟着我长大的小丫头片子,倒操起当长辈的心了?”
果不其然,慧娘被激怒,脱口而出:“小姐莫非觉得我配不上他?”
“哦——”宋同风拖长音调,伸手捏了捏慧娘脸颊:“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我家慧娘怀了春咯。”
“姑娘你...”慧娘辩解声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蝇。
她垂着头,再没言语,像默认,又像被心思绊住了,说不出话。
主仆二人正嬉闹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稳健脚步声。
“姑娘。”冯飞垂手躬身,语气恭谨:“苏婳姑娘托我传个话,说想与您见一面。”
苏婳?
宋同风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苏婳素日深居简出,向来避事如避祸,何况她还是苏烬雪的亲侄女。
自己与苏烬雪水火不容,这般立场相悖,她却堂而皇之托人传话,背后定藏着不寻常的缘由。
去?不去?
宋同风陷入沉思。
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事总有应对之法,可从初见苏婳起,她便暗觉,此人绝非表面瞧着那般浅淡,那般云淡风轻。
毕竟,自小寄居篱下之人,天真烂漫多半被磨练成世故,一手察言观色的本事,想必早已炉火纯青。
再往后相处,更见分晓。
每逢风波乍起,她总能避开漩涡,在要紧处四两拨千斤,既不引火烧身,又暗暗护自己周全。
古人云“潜龙在渊,伺机而动”,揆诸时下,苏婳担得起这话。
宋同风沉吟良久,终对慧娘道:“我去去便回,你把母亲灵位仔细收妥。”旋即转向冯飞:“带路。”
片刻后。
“大姑娘,咱们到了。”冯飞低眉提醒。
宋同风抬眼望去,门楣上“听竹小筑”四字映入眼帘。
苏婳母亲过世后,便由苏烬雪接入怀仁侯府教养。
按理说,姑侄二人该同住蘅芜苑,却因两重缘由,另择院落安置。
其一,若苏婳在,宋昏出入蘅芜苑多有不便,俗话说女大避父,何况她一个外姓侄女。
其二,宋昏是出了名的品行不端,苏婳又自幼貌美。
自古姑父觊觎侄女的龌龊事不在少数,为绝后患,苏烬雪将她安置在此处。
这听竹小筑,原本是老侯爷生前的次书房,风雅清幽,平日少有人至,倒与苏婳清冷性子极合。
“大姑娘。”宋同风正思忖,一名小丫鬟趋步上前,盈盈福身:“请随我来。”
绕过月洞门,苏婳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她一袭藕荷色襦裙,身形依旧丰腴,像一颗莹润饱满的荔枝,整个人显露着水糯糯般温软。
见宋同风进来,她柔缓一笑:“大姑娘肯来,多谢了。”
一个谢字来得突兀,不由引宋同风遐思。
苏婳抬手屏退丫鬟,又示意宋同风落座,缓缓开口:“你不必多想。”她叩了叩石桌:“横竖我如今也进不了天斋读书,大姑娘若得闲,陪我聊聊天吧。”
她话轻飘飘的,字缝里却暗含层别的意思。
仿佛在说,因为宋同风害宋岫儿进不了天斋,连带她遭受牵连。
可偏偏语气温温吞吞的,听不出半分责怪,倒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让人抓不住错处。
“苏姑娘想聊什么。”宋同风坐了下来,一时摸不准她真正意图。
“我想聊的,不过自保二字。”苏婳道:“如今光景,好比大厦将倾,我这样的人,若不想被压在底下,总得寻条自保的路,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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