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同盟（2）

  “燕兄不必这般瞪我。”谢铎幽幽开口，声音像锤子敲在人心尖：“本世子眼线遍布上京，便是那万花楼的脂粉堆里，也安插着我的人...”
  他顿了顿，表情半是阴鸷半是戏谑：“言至于此，燕兄不妨猜一猜，聚义寨里，有无我安插的细作呐？”
  话音方歇，“轰——”地一声，燕不归只觉脑子炸开惊雷。
  聚义寨是他立世根基，寨中兄弟们更为生死骨肉，如果谢铎的人真混入其中...
  那岂非说，酒后的肺腑言论，议事的筹谋，甚至夜里轮岗的时辰，都成了谢铎案头明细？
  往深里琢磨，如果哪天他想取兄弟们的性命，怕也能和投毒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井里下药。
  他不敢再想下去，后背霎时长出一层鸡皮疙瘩，手不由自主地抚摸腰间佩刀。
  “燕兄。”谢铎瞥了眼他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我曾对一位小娘子说过句话，此刻不妨也送给你。”
  “什...什么话。”
  谢铎大剌剌岔开腿，上半身前倾，红唇抿成冷线，像毒蛇吐信：“我，无处不在。”
  空气静得可怖，却令人耳鼓发涨。
  与此同时，房檐上偷听的守拙气疯了。
  燕不归或许不知，然他却比谁都清楚，谢铎口中的小娘子，是自家姑娘宋同风！
  玩弄人心便罢了，竟敢拿黎民性命做筏子，更至于调笑姑娘。
  胸腔中的憎恶几度冲破喉咙，守拙握紧拳头，狠狠挥向身侧空气。
  却不想拳风太急，带动脚下瓦片一松，“咔”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堂下卫昭拍案而起，厉声大喝：“谁在上面！”
  数十道黑影急冲而来，守拙慌忙逃窜，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脚下瓦片“哗啦啦”乱飞，碎砾滚满天，他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
  黑影甩来的铁钩带腥风扫到面前，尖刺距离守拙仅有半寸。
  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手腕被一人攥住，力道不刚不猛，迅速将他往斜后方狠狠一带。
  来人一袭黑袍，俊脸藏匿兜帽里，清苦的药香席卷鼻梁，守拙瞪大了双眼。
  许扶摇！
  怎么会是他！
  “跟我走。”许扶摇边说，空着的手扬出数道银亮光，似流星撕破暮色，
  “嗖嗖”两声锐响后，最先跃上屋檐的黑影僵住，低发现手臂钉着枚银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却动弹不得。
  “...”
  一面是生死垂危，一面是朱门酒肉臭。
  同样的余晖，漫上天香阁，楼里喧嚣如沸，岁月静好。
  往来宾客们推杯换盏，满室尽数男人的笑骂与酒气，热闹劲压也压不住。
  这边厢房震耳，那头的厢房却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花。
  两个小丫头守在门口，慧娘隔一会便忍不住频频回首，满脸焦灼。
  千灼华的小丫鬟却站得笔直，神色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笃定，笃定自家姑娘能说动宋同风。
  屋内，千灼华手支下巴，笑意盈盈：“宋大姑娘，应或不应，你总得给句准话，再耗下去，天都要黑透了。”
  宋同风依旧不语。
  她起身踱步到窗边，日光被对面万花楼切去大半，恰似她翻涌不定的内心，忧虑难决。
  “你...当真要这么做？”
  良久，她缓缓扭头：“当真要我撞破你次兄和宋屿的私情？”
  “补充一句。”千灼华移到她身侧，指向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不止你一人，我要的是全上京的人都瞧见。”
  没错，千灼华抛出的结盟投名状，便是要将宋屿和千子烨的私情公之于众，让两人难容世俗的感情，彻底暴露在日光下！
  “他是你次兄。”宋同风道。
  “爹是同一个爹。”千灼华换了个姿势，脊背抵上窗沿，慢悠悠答疑：“娘却不是同一个娘，这点，宋姑娘能理解吧。”
  她口中的理解，自然是指宋同风和宋屿之间的嫡庶划分。
  理由太浅，宋同风做不到相信。
  若千灼华是男子，且出身世家大族，或为袭爵，或为富贵，倒能说通。
  但显然，单靠嫡庶之别，绝不足以让她走这一步狠棋。
  况且这么做，千灼华能得到什么？
  一旦事发，她难免要被冠上家风不正的名声，加之摊上个有龙阳之好的兄长，往后在人前如何抬起头。
  注意到宋同风目光，千灼华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接道：“我的次兄，乃一条实打实蛀虫...”
  千子烨依仗千家，在謦岩郡横行无忌，百姓们怨声载道。
  去年冬日，他看上乡绅家小儿子，伙同宋屿强抢，活生生折磨了七天七夜。
  少年受了此等大辱，被放出来时俨然疯魔，不过两日便投了井。
  为堵悠悠众口，保千家仕途，千通判倾尽家产，才得以安稳荣升上京。
  但经此一事，家底被掏空，千夫人没办法，匆匆为千子烨寻了位富商之女做媳妇，亟盼借亲家财力填补窟窿。
  宋同风静静听完，唏嘘声几不可闻。
  为乡绅家枉死的小儿子，更为世间竟然有这般丧尽天良之徒。
  “畜生。”她字字锥心：“一丘之貉的畜生。”
  难怪宋屿和千子烨暗通款曲，敢情二人骨子里都淌着一样的脏水，皮囊下藏着的，全是些践踏人伦，泯灭良知的腌臜肉！
  “咱们替天行道，为那儿郎讨回公平。”千灼华安抚地拍了拍宋同风肩膀：“家母早盼败类被扫地出门，可我父亲顾念舐犊情。一旦事成，千子烨和宋屿这两个祸根，皆会被除籍削名，永诀后患。”
  宋同风目光中闪过一丝动摇，却仍存着几分狐疑。
  千灼华的话乍听妥帖，细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说到底，她不信对方接近自己，单单是为了这个理由。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我懂。”千灼华整理衣袖，平静道：“我给姑娘三日思量的功夫，若应，三日后，你到仁斋寻我，若不应，便当我从未说过，你我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