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接近（4）

  若说宋岫儿对宋同风的厌恶，多半源于嫉妒二字，那么此刻她对宋筠的情感，已然近乎刻骨恨，噬心仇。
  皆因小贱人没来由的火气，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下丢尽颜面，坐实庶出身份，丧失就读天斋的资格。
  这份屈辱，比起寒食节宫宴上的难堪，实在不遑多让。
  假若不忌惮两房间的虚面，宋岫儿巴不得现在就宰了宋筠。
  一直缄默的苏婳见宋岫儿被逼到这般境地，目光中闪过丝怒意，但很快按捺下去。
  她定了定神，沉肃道：“俗话说有教无类，又道规矩之外亦含情理。天斋虽有定规，然岫儿入读之时合理合规。她既已求学多年，课业品行从无出错，甚至荣登丹青榜首，夫子们开明通达，想来必不会因身份二字，多加桎梏。”
  一番话有理有节，引得室内又一愣，宋岫儿松了口气，其余人等静待宋同风接茬。
  也就是在这瞬间，宋同风彻底看透了苏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是个只看核心利益之人，这倒和那位谢世子很像。
  苏婳能进天斋，全靠仰仗宋岫儿，若其失去资格，她焉能立住脚。
  甫一思忖，宋同风便想明白。
  她向来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犹记上次自己偷偷出府，全靠苏婳打掩护，才得以顺遂。
  正斟酌平衡间，苏婳笑看宋同风，轻缓中带暗示：“宋大姑娘认为呢？毕竟，谁没个需要旁人搭把手的时候呐。”
  宋筠参不透苏婳话里深意，权当其借话嘲讽自己，加之心如乱麻，生怕多说多错，惹出更大乱子，便憋着一声不吭。
  宋岫儿的情形大抵如此。
  宋同风进退维谷中，千灼华解围开口：“苏姑娘所言有几分道理，但崇文阁规矩森严，如果为岫儿姑娘破例，岂非纵容徇私之风？”
  说着，她走到苏婳跟前，语气温和，可不知为何，让人听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百转千回。
  “况且，妹妹有一问题，请苏姑娘解惑。”
  苏婳脸色明显阴沉了些：“解惑谈不上，妹妹请讲。”
  “按姐姐说法，登榜便能进天斋，妹妹倒想戏言一句，倘我有朝一日独占魁首，莫非也能凭此踏足？”
  “你！”
  眼见刚峰回路转的情况被千灼华堵死，宋岫儿脸皮发烫，颤巍巍伸手指她：“你个小官家的，凭甚资格大放厥词！”
  骨子里，她终究摆着昔日贵女架子，容不得旁人僭越。
  “没错，我是小官家女儿，”
  千灼华抬眸，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满溢嘲讽：“可我就读的仁斋，偏也只收嫡女。岫儿姑娘——”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今时不同往日，你便再恼，吓唬我又有何用呢？”
  宋岫儿险些气晕了。
  她在京中贵女堆里周旋了许多年，向来八面玲珑，无论何种场面都能应对自如。
  换作往常，谁不得给她三分薄面？
  可今日，却被反复折辱，反复提醒出身，简直乃生命不可承受之愤怒！
  一旁的始作俑者宋筠也瞪大了眼，暗自咂舌，心道千灼华好大胆子。
  “所以...”千灼华侧身让开条路：“请岫儿姑娘莫再自讨没趣，回自己该待的地方吧。”
  宋岫儿胸口的火气烧得再旺，也晓得当众失态只会更难堪。
  她恨千灼华落井下石，怨宋同风步步紧逼，最恼的却是宋筠！
  若不是蠢货一意孤行挑衅宋同风，自己何至于被当众揭破庶出身份，连最后的体面都荡然无存。
  念及此，宋岫儿狠狠剜了宋筠一眼，挺直脊背，维持最后一丝贵女姿态，对苏婳冷声道：“我们走。”
  行至宋同风跟前时，她脚步一顿，声音压低：“寒食节宫宴上的红衣折辱，今日学堂里的难堪，我宋岫儿一笔一笔记着。”
  她迎上宋同风平静的目光，一字一顿：“你我之间，该好好清算了。”
  话音落，她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向旁边宋筠。
  宋筠没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惊怒交加地瞪着她，却见宋岫儿头也不回，携着苏婳快步走出天斋。
  “我...”宋筠磕磕巴巴：“我，去找姐姐赔罪。”
  她说得底气不足，像无人认领的自语。
  破镜难重圆，不管她承认与否，将来她与宋岫儿之间，徒留深不见底的沟壑。
  策论课的铃声响起，学子们收回目光，翻动起桌子上的书页。
  千灼华朝宋同风福身，歪头浅浅一笑。
  霎时间，空气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简单来讲，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敏锐，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通透。
  “宋大姑娘。”千灼华道：“今日放课后，你我共去天香阁吃酒，可好？”
  “以何身份？”
  “盟友。”千灼华用帕子掩唇：“能帮你除掉眼中钉的盟友。”
  宋同风盯着玲珑精致的少女，沉吟思忖，千灼华，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宋岫儿踏出崇文阁，正气冲冲准备上马车时，忽见远方一队人马，铁蹄铮铮，荡起数不尽尘埃。
  黄沙迷了她的眼睛，余光却窥见旗帜上的“定王府”三字。
  她微微侧头，朦胧不清的模样格外动人。
  定王？
  二皇子，神愈铄。
  队列前方的马车毫无征兆停下，一双手缓缓掀开车帘。
  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眼间自带三分跋扈，嘴角狂傲压不住，不笑时也总往上翘。
  “许是我的马儿不听话，惊扰了美人们？”定王摩梭下巴，饶有兴趣地端详起两人。
  苏婳心中一惊，她忙偏首，绝计不与定王对视。
  反观宋岫儿，她含羞带怯，整个人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仿佛静待有缘者采摘。
  “你——”定王被勾起兴致，舔了舔嘴唇，勾了勾手指宋岫儿：“是哪家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