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月落（3）

  “金銮殿？”
  反复碾过这三个字，宋同风低笑出声。
  “好大的口气。”她倾身向前，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骤然凑近，离蒲嬷嬷不过半寸：“我倒要听听，阮惜朝究竟有何惊天罪过，值得咱们上达天听。”
  “谋害宋周侯夫人在先。”蒲嬷嬷一字一顿：“后对周老将军下毒。”
  话音未落，宋同风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方歇，两道挺拔男子身影从内室踱步而出。
  先开口的少年用手肘戳了戳身旁人，扬声道：“方才罪状，小爷听得一字不落。”他目光扫过去：“冯先生身为侯府管事，这般罪孽深重之事，总该记录在案，移交大理寺。”
  “嬴世子说得对。”冯飞朝嬴恳拱手，旋即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说来也巧，在下刚好备了份认罪状，蒲嬷嬷若得空，方便按个手印？”
  蒲嬷嬷面上的急切僵住，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盆冷水。
  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老半天才从喉间溢出嗬嗬声。
  “你…你们…”她手指颤抖，指冯飞手里纸卷，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膝头一软，从跪姿跌坐。
  猛然惊觉，自己方才一番话，竟是一步步钻进了对方早布好的圈套。
  “抱歉了，蒲嬷嬷。”宋同风无辜笑道：“我呢，绝不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对背叛主子的人，断断信不得。”她抬抬下巴，眼神里的温和尽数褪去：“故而，为保我安心，请嬷嬷画押。”
  同一个坑？
  背叛主子？
  蒲嬷嬷敏锐捕捉到弦外之音，心沉了一沉，想起自寒食节宫宴后，她再没见到谭嬷嬷，谭万云。
  “你…你…”她喉咙发紧，后半句“对她做了什么”卡在唇齿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猜的没错。”宋同风声音压极低，像条冰冷灵蛇擦过蒲嬷嬷耳畔：“她是我杀的，不止她，连她儿子儿媳，也一并被我送下去陪她团圆了。”
  心里隐约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蒲嬷嬷顿觉一股寒气上窜，实在无法理解，竟有人能把生杀掠夺说得此般轻描淡写。
  面前少女明明笑意盈盈，上扬狐狸眼却冷得如数九寒冬，正一眨不眨得盯她，欲盖弥彰的狠戾，比阴曹地府里的修罗更要骇人三分。
  “我若不按呢…？”蒲嬷嬷犹疑着，语气里带几分负隅顽抗。
  毕竟手印一按，等于将她钉死在谋害诰命夫人的罪名上。
  无论未来宋同风复仇成与不成，单凭状书，她都难逃收监问罪的下场。
  “宋姑娘。”两人对峙间，嬴恳突兀开口：“你喜欢蜀葵吗？”
  “蜀葵？”宋同风不明所以重复：“世子何意？”
  嬴恳没着急回答，反一步步逼近蒲嬷嬷，抽出腰间佩刀，抵上老妪脖颈。
  转脸朝宋同风璀璨一笑：“蜀葵端午开花，毋宁小爷学七年前，再为姑娘折朵花，不过这次——” 他手腕使力，接道：“是用人血浇灌的花。”
  “我按！”
  蒲嬷嬷声嘶力竭。
  手指即将蘸上印泥的刹那，蒲嬷嬷按捺着不住，开口问：“大姑娘，您与嬴世子相熟得很么。”
  “我们...”宋同风话头恰起，嬴恳已抢先一步接话，平淡却笃定：“我们，是朋友。”
  朋友，她在上京的第一个朋友。
  宋同风面上微动，终点了点头，默认嬴恳的说辞。
  “阮惜朝心狠手辣，好些事连我都瞒着。”蒲嬷嬷撑地起身，扫视屋中众人，语气里掺杂真假难辨的恳切：“如今她算计屡屡落空，肯定会使出破斧手段反击，姑娘需好好筹谋，往后该怎么同她周旋。”
  “安分做眼线，旁的事轮不着你多嘴。”慧娘冷言冷语。
  “姑娘且放宽心，前院我自会妥善处置，断不会再出现送毒礼这类岔子。“冯飞拍胸保证。
  “不必怕。”嬴恳伸了个拦腰，漫不经心：“有小爷擎天护住你，那个叫什么惜朝的，不敢动你分毫。”
  蒲嬷嬷暗惊，不知从何时起，宋同风已在她们眼皮底下笼络了这许多人。
  下至侯府管事冯飞，上至嬴世子，加之门口一看便身手不凡的护卫，竟全听她差遣。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蒲嬷嬷想，她与阮惜朝从前不过坐井观天，事到如今才明白，原先算计全全化作以卵击石。
  “老奴的外孙女，拜托您了。”蒲嬷嬷深深躬身。
  “如今你我同舟共济，你的事，我自当应下。”宋同风端起微凉茶水，慢悠悠补了句：“你既认定是我派人掳走，今日又求到跟前，我岂有不救之理。”
  蒲嬷嬷的惶恐被狂喜冲散，颤巍巍屈膝，道谢后不敢再耽搁，一副生怕宋同风变卦的模样，扶墙快步退出。
  门帘晃了晃，隔绝了外间风。
  “姑娘，你真要救老婆子的外孙女？”待蒲嬷嬷走远，慧娘忧心忡忡问。
  “你家姑娘又不傻。”嬴恳道：“她岂会应下仇人嘱托。”
  慧娘如置身雨里雾里。
  “她一门心思认定是我掳了人，偏确不是我。”宋同风轻点桌面，懒洋洋反问：“既不是我，我又去哪救人呢？”
  “待老婆子知晓被耍了，怕要气炸了肺。”冯飞道。
  “横竖她认错了凶手，找错了门路，与你们何干。”嬴恳挑眉。
  几人正在说话，忽然见苏烬雪身边的一等丫鬟走进院中，站定后敛衽道：“启禀小姐，晚宴开席了。”
  话音降，窗外风骤然紧了，席卷松涛声徐徐相送，竟像把紫山上的喧哗一并裹了来。
  同为晚宴，怀仁侯府的晚宴却与聚义寨内却俱不相同。
  “大当家，掳回来的三个丫头扔在柴房了，等您过目。”刀疤刘大敞衣襟，肘子塞满嘴，含糊不清道。
  精瘦汉子向大当家燕不归递过去一杯酒：”是啊，这次差事甭说多顺利，大当家要好好赏咱们弟兄仨。”
  燕不归没有接酒，深邃眉眼粘在精瘦汉子手上，幽幽问：“掳回来，三个姑娘？”
  他着重念“三个”二字。
  “一个承庆侯家窦霜。”刀疤刘掰手指，晕乎乎算：“一个送给翊亲王，最后一个——”他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酒嗝，接道：“穿珍珠衫的嘛，大当家嘱咐，俺们忘不了。”
  “什么！？”燕不归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