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月落(2)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对于佃户,地主是其能撞见的最大权势,而在地主眼中,上京城富商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世阶层层叠叠,一路向上,终抵皇权之巅。
  这便是三六九等,百姓们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樊笼。
  大理寺与羽林卫只知要救回两位侯府嫡女,可没人记得,一同被掳走的,尚有个姓柳的盐商女儿。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诚哉斯言。
  苍生被同一张罗网所困,只不过有人困于云端,有人困于尘埃。
  终究逃不出天命。
  上京城永丰巷陌,盐商柳府之内。
  艾草的淡苦混合石榴甜在暑日里浮沉,矛盾浓烈,远处运河里的龙舟鼓点劈里啪啦,搅得人愈发烦躁。
  一阵风过,芭蕉叶垂头丧气。
  “什么!”蒲芳草拍案而起:“小梅被山贼掳走了!?”
  她对面坐着个三十许的妇人,一袭织锦褙子可见家境优渥。
  此人便是蒲芳草的独女,柳家家母。
  “娘啊...”妇人泪落不止,哽咽道:“您求求阮夫人,赶紧想辄把小梅救回来吧,再耽搁下去,后果...”
  说着,眼角飞快扫过院外:“您也清楚,贼人绑票,索求赎金向来不菲,您女婿她...”
  话未说完,蒲芳草似只饿虎,急促按女儿肩膀:“我问你,近日府门口可有什么鬼鬼祟祟之人?”
  妇人被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到,连哭都忘了。
  她嗫嚅着,摇了摇头:“没,没有吧…咱们家好歹算有头有脸,谁敢打歪主意?娘,您怎么了。”
  蒲芳草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跌坐回凳,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女儿惊惧的目光落在身上,她却置若罔闻,关切声渐渐飘远,恍惚间,她回忆起今早被威胁。
  ——
  观雪楼内,慧娘之所以姗姗来迟,原是宋同风给她派了桩差事。
  一桩为今日布局收梢的差事。
  简而言之,威逼利诱,亮明牌面。
  敌明她暗的局面,是时候斗转星移,瞧一场主仆互咬的绝唱曲。
  “蒲芳草。”四下无人的角落里,慧娘含沙射影:“听闻你女儿高嫁盐商柳家,膝下一双儿女承欢,你倒好福气,得享天伦之乐。”
  稍一停顿,她嗤笑一声:“哦,倒忘了,你不止两个外孙,此外还一个,名唤柳絮。”
  柳絮!
  当此名宣于口的瞬间,蒲嬷嬷险些站不稳。
  毕竟往周菀所用的檀香里掺生半夏,正是柳絮,而她已经被阮惜朝杀人灭口了。
  她们怎么查到的?
  她们到底是怎么查到的!
  蒲芳草心中惊愕,面上却结结巴巴装着糊涂,强笑道:“我,我听不懂你的话。”
  “嬷嬷爱装傻充愣,我却没闲工夫陪你耗。”慧娘声音轻轻:“今日我只告诉你一个道理。”
  “什,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慧娘笑意渐深:“柳絮既殁,无福尝生半夏的滋味,然你五岁的外孙,怕是难长寿了。”
  轻飘飘一句话,砸得谭嬷嬷几乎魂飞魄散。
  她急速抬头:“你敢威胁我!”
  “敢不敢的,都说了,你能奈我何?”慧娘穷极挑衅。
  “你这个恶毒小娼妇!”蒲嬷嬷厉声怒喝,扬手要去挠慧娘的脸。
  “你伤我一寸,你的亲亲外孙便少一五感。”慧娘缓缓开口:“不信,尽管试试。”
  蒲嬷嬷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同风手腕她早有耳闻。
  归京至今,但凡与她作对的,结局皆好不到哪里去,是以僵立呆住,全然没了主意。
  她心惊肉跳,反衬慧娘胸有成竹。
  慧娘扬眉,笑意里的狠辣与宋同风一般无二:“不妨给嬷嬷透个底,老将军不仅没被你们害死,倒益发硬朗,难保不日秋后算账,将害他之人生吞活剥。”
  没死?
  居然没死!?
  蒲嬷嬷彻底方寸大乱。
  悉数谋算被接连戳破,猝不及防的冲击,让她如遭五雷轰顶。
  杀周战乃她们主仆处心积虑的底牌,眼下被掀开,蒲嬷嬷又慌又怕,想不通的同时,更像被扒光了衣裳,赤条条站在太阳下,再无半分隐秘。
  她咬紧牙关:“说吧,你找我想要什么。”
  果然为阮惜朝心腹。慧娘心中冷笑,丧尽天良的是她们,害死主母的更是她们,如今依旧能摆出坦坦荡荡,不肯受胁迫的君子模样。
  的确不要脸。
  “今日酉时,松风堂见。”慧娘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却带着狠绝。
  “我要不去呢!”
  “如若不然,明年端午,你外孙的周年忌。”慧娘头也不回。
  ——
  从追忆中抽身,蒲嬷嬷捂住突突直跳的胸口,顾不上安慰哭哭啼啼的女儿,抬眼辨天色,飞奔冲向马车。
  “回府!”她哑着嗓子大喊。
  宋同风啊宋同风,万事皆可商量,你何必心急火燎,绑走我外孙女。
  宋家,当真没一个好人!
  一场夏雨一场燥,连绵不断的瓢泼大雨,非但没压下暑气,反将世界变得像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
  怀仁侯府里,处处是重整旗鼓的忙碌身影。
  转眼到了酉时,晚间的端午宴渐次拾掇停当。
  这场宴席前后筹备了一个多月,厨司大师傅卯时起灶,管事妈妈们捧着账册核对数遍,连伺候的丫鬟都换了两茬衣裳。
  诚可谓排场非凡。
  松风堂内,宋同风换了一身竹青色曳地广袖长裙,坐在太师椅上,神情肃穆。
  守拙与春江守在廊下,院中静悄悄的,独闻虫鸣低声吟。
  屋内唯一带些生气的,便是宋同风手边一盏冒热气的茶,水气袅袅缠上少女深思中的眼睫。
  “所以说…那被掳走的姑娘竟是蒲芳草的外孙女?”宋同风脸上一闪而过诧异,只叹无巧不成书。
  在她对面,慧娘郑重颌首:“自作孽不可活,蒲芳草该饱受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了。”顿了顿她有些惋惜:“但这么一来,她没空到松风堂了。”
  “呵。”宋同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说错了。”
  恰如她让苏烬雪误会阮惜朝手握把柄,此刻的蒲嬷嬷也必然认定,是她绑走了其外孙女。
  如此,老妪非但不会爽约,反倒应快马加鞭,向自己讨要说法。
  “姑娘,人到了。”下一秒,守拙隔门通传。
  “让她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始终低着头,隐约间眼尾红彤彤,明显哭过一场。
  身影方方迈门槛,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紧紧抵青砖。
  “大姑娘!”她嗓音嘶哑,泪珠子砸地:“求您发发慈悲放过老奴的外孙女!”
  伴随老妪缓缓抬头的动作,这才让人看清她的模样。
  老妪鬓角含霜,精瘦矍铄。
  许是跟着主子常年礼佛,眉宇间盘桓温和,眼角笑纹里似也藏着悲悯,叫人实想亲近。
  “我?”宋同风扬唇一笑,语气懒洋洋:“蒲嬷嬷,您太高估我了,找山贼救人的凶险事,我可办不来。”
  没错,跪在地上的老妪不是旁人,正是阮惜朝的贴身嬷嬷,蒲芳草!
  “大姑娘。”蒲嬷嬷“咚——”地磕头,一遍又一遍,声音带哭腔:“千错万错都是老奴错!求您看在她还是孩子的份上,饶了我外孙女吧,她今年才刚满十六啊……”
  宋同风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就是这般不动声色,给人的压迫感越强。
  仿佛众人皆蝼蚁,唯她稳坐莲花台。
  “我今年,也十六。”过了许久,少女声音淡淡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初你和阮惜朝串通一气,欲将我掳走时,可曾想过我的年岁。”
  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知道的疼的。
  蒲嬷嬷嘴半张着,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半个字说不出来了。
  迟疑半晌,她高喊:“只要您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外孙女,老奴愿此生效忠姑娘!”
  老妪一派赤诚模样,像极了只护崽的老犬,尤其近乎委屈的神情,颇有些忠臣之风。
  可惜,晚了,更错了。
  “从山贼窝里把你外孙女捞出,难度不亚于虎口夺食呐。”宋同风捏着眉心,余光若有似无往瞟她,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奴省得!”蒲嬷嬷膝行两步,扬起头,眼里燃起孤注一掷的光:“姑娘若肯出手,我愿当您马前卒,莫说大理寺,便是金銮殿,老奴也敢陪着姑娘去把阮惜朝的罪状一条条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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