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月落（4）

  三方势力此刻纠缠如乱麻，不过一日光景，所有事情都已偏离原本轨迹。
  前路迷惘，不知路在何方。
  与焦头烂额的聚义斋有异曲同工之妙 ，皇宫大内，原本歌舞升平的端午宫宴，也被怀瑾侯一家闹得鸡飞狗跳。
  “启禀陛下，侯夫人她…她又又晕厥过去了。”太监王受恩满脸无奈。
  通传音尚未消散，后一步赶来的宫女跪伏于地，颤声道：“启禀陛下，落老将军说，若接不回外孙女，他…他便要于殿中自刎。”
  陛下望着混乱如市集的大殿，和哭得死去活来的怀瑾侯，无奈揉捏眉心。
  他倒想三棒子撵飞怀瑾侯一家，偏偏此人高风亮节，乃朝野公认的君子，入仕多年更没犯过半分差错。
  况且女儿被山贼掳走本就为大事，即便想怪罪，却无计可施，只得看他如疯妇撒泼，徒劳奈何。
  “陶爱卿。”陛下略带不耐地摆手，沉郁开口：“朕已然应允你，定会接回夭夭，你还想如何。”
  说到最后，他齿间几乎碾出火星子。
  帝王褪去龙袍，也不过是想含饴弄孙的寻常人，谁耐烦在端午佳节料理别家琐碎。
  “臣...臣...”怀瑾侯支支吾吾，慌乱间藏着旁的盘算。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如今他举家闹上金銮殿，女儿固然能接回来。
  可，回来后呢？
  少不了要面对数不清的流言蜚语。
  这事他不能不琢磨，往明了说，是不能不为女儿婚事琢磨。
  上月寒食节宫宴，陛下明确言，往后世家子弟不得私下结亲。
  如此一来，他即便想为夭夭寻个较低的门户，让女儿安稳度日，也显然行不通了。
  故而无论挨骂受斥，亦或被褫夺爵位，今日他都得把难题抛还陛下，只为给女儿一个清晰未来。
  “恳求陛下为臣女陶夭夭赐婚！”怀瑾侯伏跪于地，扬声疾呼：“若不蒙恩准，臣女唯有以三尺白绫了断！而臣，亦万死保全陶氏门楣！”
  陛下收了收身，鹰目一凝。
  他岂能猜不透怀瑾侯逼宫的背后深意，先前装聋作哑，无非期盼对方见好就收。
  毕竟这般棘手的烂摊子，哪家愿意接盘？
  他怀瑾侯没有主意，料来自己应如是。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缓步进殿禀报：“陛下，神国公携子觐见。”
  几乎在同一刻，怀瑾侯猛地收住哭声，陛下亦骤然转首。
  两人目光相触，虽未发一言，却皆从对方眼底读到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神怀悲！
  是啊，论品行端方，论家世尊贵，论能为神家纾困解难的，除了他神小公爷，还能有谁！
  “...”
  紫山，聚义寨中。
  燕不归恨能将面前三人杀了腌药酒，腌三桶！
  他委实琢磨不透，一句话般简单的差事，竟然也能办砸。
  天要亡我聚义寨，燕不归绝望阖目，心中长啸。
  再睁眼，他扬手给了三人各一拳，随即苦恼扶额：“剩下两个无足轻重，眼下最紧要的是把珍珠衫姑娘给老子请来。她若有半分差池——”说着，比出抹脖子的威胁手势。
  刀疤刘悻悻一笑，再三保证后，带着另外两人匆匆离去。
  燕不归望向山下的万家灯火，眉心拧成死疙瘩，不知该如何向那两位交代烂摊子。
  “且慢。”念及此，他朗声喊，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跟你们一道去。”
  他实在经不得半分闪失了。
  聚义寨内的柴房里，三个姑娘相互依偎着。虽然同样一身污秽，神情却截然不同。
  窦霜心脉遭受重创，已显疯癫状。
  她时而放声痛哭，怒骂谢振之薄情寡义，将自己玩弄股掌之间。
  时而对虚空痴痴发笑，嘴里念叨之乎者也的宽慰言论，表情满满的疲倦与癫狂。
  谈起这位承庆侯府的窦大姑娘，论容貌身段，她能排得上号，论琴艺才情，更为当之无愧的翘楚。
  暂且不论人品如何，多年来，上京贵女圈里，确有她一席之地。
  可经了当庭羞辱与被山贼掳走这两桩事，不管承认与否，往后迎接她的，徒留羞辱鄙夷。
  陶夭夭静望她，心底不受控地漫上一阵怜兮。
  崇文阁里，她和窦霜水火不容。
  如今一同被山贼困在死处，反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戚。
  “喂，想开点。”
  她别别扭扭宽慰：“就算你我将来名声坏了，嫁不出去又能怎？哪条律法规定女儿家非要嫁人？大不了往后你跟我寻处僻静山林，隐居一生，逍遥一世，人嘛，总归要活下去的。”
  恰巧赶来的燕不归一行人，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差。
  人嘛，总归要活下去的。
  燕不归震了一震。
  他按住刀疤刘推门的动作，指尖在窗纸上轻戳出一个小洞，正好能看见侃侃而谈的陶夭夭。
  少女明眸善睐，华服于她像禁锢住自由灵魂的枷锁。
  圆圆杏眼里仿佛蕴含九天银河，亮得不像话，饱满如花蕊的唇瓣一开一合，娇俏可人。
  即便深处幽暗柴房，眼底却始终亮着簇耀眼光芒，似乎磨难对她，不过是孩童游戏。
  一张恣意灿烂的脸庞，就这样牢牢牵住了男人视线。
  燕不归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是土匪窝里长大的狼崽子，打小盘踞十万大山。
  山路十八弯磨硬了他的心肠，万里雨雾浇冷了他的风骨，前半辈子，他没见过真正的太阳。
  但现在，好像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大当家。”精壮汉子瞧出燕不归的心思，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人既然绑回寨子，自然供您消遣的，不如趁趁今日花好月圆，给俺们添上个小当家的？”
  燕不归察觉自己失态，尴尬地咳嗽一声，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大手一挥：“给姑娘换身干净衣裳，送到我房间来。”
  “咱们前几日刚劫回一坛昙花醉。”刀疤刘凑上前，贱嗖嗖道：“女子饮下，保管身娇肉热，啧啧——”
  他话没说完，燕不归已一脚将他踹翻：“放什么屁！老子的意思是要亲自送她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