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被掳（2）

  上京端午，年年都会有姑娘被掳走。
  寻常百姓家，漂亮些的送入青楼，样貌普通的被戏班子买去调教。
  就说翊亲王府，里面那些幼女，好多便是这么来的。
  高门贵女虽不至于落此下场，却常遭江洋大盗惦记，绑了后勒索千两黄金为寻常事。
  但谁能料到，今朝这掳人的勾当，竟敢挑大白天动手。
  更要命的，此次被掳走的，是承庆侯家嫡长女与怀瑾侯家的嫡三姑娘。
  简直乃大郑开朝后第一要案。
  不远处，大理寺和羽林卫抵达观雪楼。
  宋同风的表哥周昭，身为大理寺少卿，必然也赶来了。
  “山贼当真属于聚义寨？”周昭眉头紧锁，问向谢铎。
  “一共三人，一个脸上带刀疤，一个使鞭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谢铎事无巨细地提供案情，从马匹种类分析至逃跑路线。
  这副坦荡热忱的模样，很难让人将他和幕后黑手扯上关系。
  确认宋同风与周盼盼无恙后，周昭沉下脸陷入思考。
  若换作别的贼窝，他大可以直接派兵清剿，顺势捞一些政绩。
  然聚义寨却不同，其实打实烫手山芋。
  前朝黄巾军被剿，残余流寇躲进紫山扎根。
  朝廷曾想招安，送去了百箱黄金与千亩良田，怎奈大当家燕不归是块油盐不进的硬骨头，放话宁死不降。
  紫山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日子长了，寨里和朝堂之间，慢慢形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单凭他一人力量，拿下聚义寨？痴心妄想。
  “兄长。”周盼盼忧心忡忡：“莫非有何难处？怎还不速速派兵？我虽不懂得掳人门道，却清楚耽搁越久，人越难救回来，再耗下去，姑娘们...”
  宋同风嘴上没吭声，念头跟周盼盼大差不差。
  她欣赏陶夭夭吗？一般。
  毕竟少女骄纵任性，喜好掐尖出头，加之时常挑衅自己。
  可她清楚，若非陶夭夭穿了自己的珍珠衫，那么现今被掳走的，便是她宋同风。
  一股愧疚沉甸甸压心头，散不去，推不开。
  活了十六年，宋同风头回觉得，自己欠了谁。
  她懂周昭的左右为难，理解谢铎与许扶摇的大计未成。
  于是，她转身走向那人。
  “嬴世子。”她看对方：“你有办法救回陶姑娘吗？”
  “表妹。”周昭厉声喊，眉峰紧蹙，显然不赞同她贸然之举。
  其一，嬴恳居虎贲中郎将要职，肱骨之臣，年少有为，岂能独闯龙潭虎穴？
  其二，此案已牵扯两家侯府，再把镇北伯卷起来，便真要捅破九霄。
  届时，半点处理不好，他的乌纱帽甭想要了。
  各种关节他能想透，谢铎与许扶摇自然更清楚。
  “宋大姑娘，今日出了事，京中已不安稳。”谢铎轻咳一声，正色道：“你早些回府为好，剩下事，别插手。”
  一番话像关心，末了暗藏的警告，旁人或听不出来，宋同风却明明白白。
  他摆明怕嬴恳出手，搅黄了后头盘算。
  宋同风冷冷瞥了他一眼，凉薄成此般，纯粹毫无人性。
  “好。”嬴恳答得干脆：“姑娘既开口，我便去一趟。”说着挑了挑眉：“山贼而已，不配小爷放进眼里。”
  “不成！”周昭与谢铎异口同声。
  周昭面上瞧不出什么，余光却带几分疑惑，停留在谢铎身上片刻。
  谢振之何等沉稳？竟然会失态？
  无论背后藏着何隐情，周昭此刻倒腾不出空理会。
  “我理解公执侠义之心，但用不得你出面。”周昭挥了挥手，算给谢铎递了一台阶：“谢世子所言极是，观雪楼眼下实在不安全，妹妹们先回府。我会和羽林卫商议，势必将两位姑娘救回。”
  “三位......”周盼盼弱弱提醒：“我听她同伴说，其是柳盐商家的姑娘。”
  “知道了。”周昭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放心上的意思。
  宋同风默了一默，犹如重新认识了周昭。
  印象里的表哥，热络温和，待她更没话说。
  可当下，他对盐商家姑娘全然不在乎，仿佛她的死活根本不在考量之中。
  端午，注定是颠覆印象的一日。
  “周少卿。”谢铎视线也于周昭脸上稍作停顿，语气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我便与义弟护送两位姑娘回府。”
  “不必。”宋同风干脆回绝：“我自带了护卫。”略一思忖，复道：“若实在不放心，嬴世子肯一道么？”
  “没问题。”嬴恳爽快回：“周少卿，我必将你两个妹妹平安送进府。”
  待几人离去，周昭温和一笑，就差把好兄长三个字贴脑门上了。
  “舍妹性子执拗。”他圆场道：“谢世子勿怪。”
  谢铎表示理解，话锋陡地一转：“周少卿年少有为，实在难得。不知何时得空，能与谢某共饮一杯，你我好好聊聊？”
  他身侧许扶摇眼角跳了跳，转瞬恢复如常。
  看来义兄又动了招揽人的心思。
  周昭，周老将军的孙子，若将来拉拢成功，不失为有力臂膀。
  许扶摇瞳光黯淡。
  “...”
  几人身后的马车旁，宋同风婉拒周盼盼的邀约，听闻外祖父身子好转，她又细细叮嘱几句，与嬴恳一道回怀仁侯府去。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欠陶夭夭的，她势必一一还上。
  可欠了她的，今日更得一并还清。
  冤有头，债有主。
  归根溯源查下去，陶夭夭今日被掳之事，终究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宋同风抬眸，望了望一片近距离乌云，铅灰色云絮铺满天空，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之观感。
  她清楚，这场雨，还没下完。
  “轮到你偿债了，阮惜朝。”宋同风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