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虚情

  观雪楼，单听名字就是赏景好去处。
  冬日雪落，文人雅士常常登楼远眺，在此吟诗作对。
  而其平日里，仅供富贵名流消遣，唯节庆，才允许百姓们凑个热闹，算添些与民同乐的烟火气。
  因这层缘故，加之窦霜抄就的百首乐府诗，很快便引来半个城的人。
  光阴寸寸溜走，转眼到巳时。
  廊下挤满凑热闹的人群，观雪楼俨然成了京城中最热闹的地界。
  人多，危险多，藏龙卧虎的角色更多。
  楼外中央方向，老槐树树根下，两个穿补丁短打的汉子缩在阴影里，远看，像要饭的。
  “刀疤刘，观雪楼真他娘热闹。”精瘦汉子压低草帽，眼珠滴溜溜乱转：“好看的小娘子也真他娘多。”
  “不带娘，不会说话？”
  被唤作刀疤刘的男人往地上啐了口：“小飞那兔崽子呢？让他去探路，怎么还没影。”
  话音刚落，人群中钻出一个瘦小身影。
  少年左手高举糖葫芦，右手握硕大珥饼，草帽外挂脖子后，腮帮子溜圆，活脱脱一副饿了三天的模样。
  “谁喊我？”他含糊嘟囔。
  刀疤刘一脚绊倒他，扬手弹了个暴栗：“吃吃吃，等你死了，老子他娘烧给你，管够！”
  精瘦汉子撇撇嘴，心道：“看吧，不带娘，你也说不出话。”
  小飞委屈地拍了拍屁股，挪到刀疤刘身旁：“大当家的吩咐你记牢没？”
  刀疤刘一把抢过糖葫芦，吧唧着嘴，嚼得香甜：“屁话，老子能忘？掳那个穿珍珠衫的娘们儿呗。”
  小飞眉头一拧：“我咋记得，是万万不能掳穿珍珠衫的呢。”
  精瘦汉子掰了半块珥饼，帮腔道：“说你脑壳不顶用吧！大当家既提到珍珠衫，肯定掳穿它的啊。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嗯，很有道理，小飞重重颌首。
  “哎呦。”刀疤刘揉了揉被山楂核咯到的牙，骂了声：“昨夜不该灌那么多酒，累老子浑身难受。”
  “雨下大了。”小飞耸耸肩，转移话题。
  他早劝过，别喝太多黄汤猫尿，不然大当家的吩咐准搞砸。
  精瘦汉子闻言，抬眼望天色，正色开口：“且等未时，咱们动手。”
  刀疤刘还想说什么，一行衣着光鲜的富户子弟已踱步过来，目光轻蔑地在几人身上横扫。
  “哪来的叫花子。”粉衣少女尖声骂：“也配在祈福树下逗留，快滚快滚！”
  旁边绿衣少女忙不迭搭话：“等会咱们还要在此互换福袋，求月老保佑呢。吉祥之地，偏有穷酸碍眼，真败兴！”
  小飞后知后觉转首，原来他们躲雨的老槐树，竟是鼎鼎大名祈福树。
  难怪上面缀满五彩丝绦。
  没等他回嘴，姑娘身后的几名公子哥纷纷摩拳擦掌，一副作势驱赶的凶狠样子。
  刀疤刘立刻撸起袖，刚准备发作，却被精瘦汉子眼疾手快地按下。
  “别冲动，正事要紧。”他压低声音，语带警告。
  说着，一手抄刀疤刘，一边朝小飞递了个眼色，示意几人速速离开。
  不远处，身后嘲笑声一浪盖过一浪。
  精瘦汉子的狠劲被完全激发，草帽底，他露出下三白的眼睛：“翊亲王那老畜牲不是要寻新鲜玩物么？我看，咱们索性把那粉衣丫头绑了。”
  “让她求生不能。”刀疤刘道。
  “求死不得。”精瘦汉子阴恻恻笑道。
  小飞打了个冷颤。
  活该咯，叫你敢惹俺们聚义寨。
  “...”
  雨珠串成帘幕，砸在石板上绵密如柳絮。
  与楼外喧嚣不同，楼内花园，半丛翠竹极其隐蔽，将外头人声过滤，筛成一片模糊嗡响。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私下寻我了。”
  竹林深处，一风姿绰约的女子梨花带泪。
  她对面，立着个高举油纸伞的男人。
  “怎么会。”男子低笑一声：“我与你，堪上句少年青梅，心意互通。”
  闻听此言，女子含羞带怨仰首，面上凄凄又怜怜：“振之...”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窦霜。
  谢铎“嗯？”了声，手中油纸伞向她倾斜，任由雨水打湿自己半个肩膀。
  他明知故问：“哪个惹你不痛快？”
  窦霜咬下唇，粉拳捶他胸膛：“你莫不是真看上宋同风了？”
  谢铎偏了偏头，反手握住窦霜手腕，猛地将她拽入怀里，惹少女娇呼。
  “你跟她，云泥之别。”谢铎沉声：“况且，我对你的心意，难道需要明说吗？”
  窦霜被他圈进怀里，鼻尖嗅到男人身上寒冽如山巅花。
  她嗔怪：“可...可你在宫宴上与她亲近不说，后还当庭赠她狼毫笔，你叫人家怎生相信嘛？”
  谢铎抬手揉捏她发顶，指尖缱绻的不成样子：“你清楚，我不爱被猜疑。”
  顿了顿，他低头凑近，涅起窦霜下巴：“我记得，你比我小一岁，今年该二十一了？”
  窦霜心头一紧，以为男人嫌她年华不再，本能想退半步，偏偏贪恋怀抱，只好手虚搭眼尾，作娇羞状。
  “不必捂。”谢铎拨开她动作：“你比懵懂少女多上万分韵味，我，爱得紧。”
  窦霜几乎遭甜言蜜语撞晕，一股强烈虚幻感直冲灵台，逼她忍不住垂泪。
  “振之...”她说：“我好怕...怕你根本不爱我，”
  谢铎默了几秒。
  他抚摸上窦霜脸颊：“我谢振之虽不及神悯善名在外，却配得上君子二字。你苦等我六载，我皆看在眼里，趁今日端午，我会把你我之事告知上京。”
  窦霜惊惧仰头，泪珠挂睫毛，瞳孔里倒映他半张被雨雾模糊的脸。
  嘴唇翕动数下才将将发出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昭告上京，便是要，要定下名分了！？”她反复追问。
  谢铎起先垂眸，随即牵起嘴角，笑了：“世子妃的位置，静等姑娘稳坐。”
  窦霜面上翻涌惊慌与狂喜，似一株被骤雨打湿的桃花，又怯又艳。
  “振之。”她踮起脚尖，额头抵着他的下颌：“你打算如何说？”
  “是做。”谢铎道：“而非说。”
  他手指大槐树方向：“你我互换装有彼此名字的祈福香囊，再当众人面拆开，届时，整个上京便知晓你我之间的心意了。”
  是心意。
  不过是知道你窦霜自奔为眷的心意。
  本世子很期待啊，谢铎暗道，期待你昭昭然心意化作镜花水月。
  他没唬人，窦霜与宋同风诚然属云泥之别。
  不过，为泥的是她。
  谢铎笑得人畜无害，窦霜感慕缠怀。